白荼荼迷路这件事,她自己已经习惯了。
从文书阁到膳房的那条路,她走了十七遍,还是会在第三个岔路口拐错。今日她本想去膳房热汤,结果在第三个岔路口拐了个弯——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她从没见过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座宫殿。殿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月老殿。
荼荼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殿内没有她想象的红绸帷幔、花烛鸳鸯,只有无数根细细的红线,从穹顶垂落下来,像一片红色的瀑布。红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四面八方,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虚空,不知通往何处。
“有人吗?”荼荼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走进殿内,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有的红线很亮,像刚浸过朱砂;有的很暗,暗到几乎透明;还有几根断了的,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荼荼伸手,想去碰一根最亮的红线。
“别动——!”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荼荼抬头。穹顶上倒挂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红线,正瞪着她。荼荼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踩到了地上的线团——
红线像活了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她的脚踝、手腕、腰身。荼荼挣扎了两下,缠得更紧了。
“我说了别动!”老头从穹顶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扯那些红线,“这线牵的都是姻缘,碰乱了谁跟谁配对,老朽得重新系!”
荼荼被红线缠成了粽子,只剩脑袋露在外面。“老人家,您先把我放开,我帮你理——”
老头瞪她一眼,扯线的动作更快了。红线越扯越乱,越乱越缠,荼荼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红色的茧。
“完了完了完了……”老头抱着头蹲在地上,“这根是李将军和赵小姐的,这根是文曲星和织女座下那个小仙娥的,这根这根这根——这根是谁的来着?”
荼荼从红茧里伸出一只手。“老人家,您能不能先找个剪刀?”
“红线不能用剪刀剪!剪断了姻缘就散了!”
荼荼把手缩回去。她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荼荼从红线的缝隙里往外看——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走来。
“殿下——!”荼荼喊。
玄夜站在门口,看着殿内那个巨大的红色茧子,以及茧子旁边抱着头蹲在地上的白发老头。他沉默了三息。
“月老。”他道。
月老抬起头,看见玄夜,眼睛一亮。“殿下来得正好!快帮老朽把这团线解开——这位姑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进来就把线踩乱了——”
玄夜走进殿内,蹲下身,开始解红线。他的手指修长,在密密麻麻的线团中穿梭,一根一根地理。荼荼从红茧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走错方向了。膳房在另一边。”
“……哦。”
荼荼把脑袋缩回去。月老蹲在旁边,看着玄夜解线的动作,啧啧称奇。“殿下这手法,比老朽还熟练。殿下以前系过红线?”
玄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解线。
荼荼从红茧里又探出脑袋。“殿下,你该不会以前在月老殿打过工吧?”
玄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荼荼将信将疑。月老在旁边捋着胡须笑。“殿下万年独身,老朽想给他系红线,系一次断一次。系一次断一次。”
荼荼愣了一下。“红线还能断?”
“别人的红线千年不断,殿下的红线——系上去就断,像是不肯被牵。”月老摇头,“老朽当了十万年月老,头回见这样的。”
玄夜解线的动作停了。“系错了。”他道。
月老眨眨眼。“哪里错了?”
玄夜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根线解开,荼荼从红茧里滚了出来。她趴在地上,头发上缠着几根红线,碧玉簪歪在鬓边。
月老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姑娘,你腕上这胎记——”
荼荼低头。那枚桃枝胎记露在袖子外面,绯红色的纹路在红线映衬下格外清晰。月老凑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纹路……”他顿了顿,“老朽好像在哪里见过。”
荼荼把袖子拽下来。“胎记而已,有什么好见的。”
月老捋着胡须,还想说什么,玄夜站起身。“月老,红线已解。”
月老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终于理顺的红线,松了口气。“多谢殿下。”他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捡,嘴里念念有词,“李将军配赵小姐,文曲星配小仙娥,这个配那个,那个配这个……”
荼荼蹲在旁边,帮他捡。“老人家,这根是谁的?”
月老接过她手里的红线,眯着眼看了看。“这是殿下的。”
荼荼愣住。“殿下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