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了眼睛。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开了个菜市场。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精瘦的上身。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

枕头是空的。但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温以宁昨晚睡在这里。他记得温以宁扶他回来，记得温以宁帮他脱了外套，记得温以宁给他擦了脸，记得温以宁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记得那个吻。嘴唇上温热的触感，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那不是梦。他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他记得温以宁说的那句话——“你只能是我的。”

陆辞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温以宁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点，点开，是一串未读消息。

“辞哥，你醒了吗？”

“辞哥，我煮了粥，放在锅里了。”

“辞哥，我去上班了。”

“辞哥，你昨晚喝多了，今天多喝点水。”

“辞哥，我到了。”

每一条都是温以宁发的，每一条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陆辞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知道了。今天忙，不回去。”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水流冲过他的脸，冲过他的肩膀，冲过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想起温以宁说“你只能是我的”时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很坚定。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等得很有耐心，不差这一会儿。

陆辞关掉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老了。老了还被人惦记。

陆辞穿好衣服，直接去了公司。没有回家，没有去厨房看那锅粥。他怕自己一走进去，就会想起温以宁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就会心软，就会——不，不能心软。

温以宁等了一天。

没有消息。他又发了一条：“辞哥，今天回来吃饭吗？”过了很久，陆辞回了：“不回。公司忙。”温以宁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公司忙。”三个字，不算敷衍，但也不算热情。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布偶。

“公司忙。”以前陆辞也说过这句话。但以前他说的时候，会在后面加一句“你自己吃，别等我”。现在没有了。没有“你自己吃”，没有“别等我”。只有“公司忙”。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在焦虑的时候会咬指甲。这个习惯从小就有，改不掉。福利院的时候，每次有人来领养孩子，他就会躲在角落里咬指甲。不是不想被领走，是不敢期待。期待太可怕了。期待之后是失望，失望之后是更深的孤独。

他把手指送进嘴里，咬了一下。疼。但他没有松口。

第二天，温以宁又发了消息。“辞哥，今天回来吗？”陆辞回：“不回。”“那我给你送饭？”陆辞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三个字：“不用了。”温以宁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他没有再发。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声音，滴答滴答。

酒会那天晚上。他弹了钢琴，陆辞喝了很多酒，他扶陆辞回家，他——亲了陆辞。

但陆辞知道吗？他会不会以为亲了别的地方？他会不会以为自己——

温以宁猛地坐直了身体。酒会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他说“你只能是我的”。陆辞听到了吗？万一他听到了，害怕自己了怎么办？万一他觉得我是个变态，是个跟踪狂，是个处心积虑靠近他的疯子——温以宁又把手指送进了嘴里。咬得更用力了。

第三天，温以宁去了陆辞的公司。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直接去了。前台小姑娘认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温先生，来找陆总？”温以宁笑了笑，“嗯。他在吗？”

“在的，您直接上去吧。”

温以宁走进电梯，门关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他的心里，有一场海啸。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陆辞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温以宁推开门。陆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得很紧。他的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桌上堆着咖啡杯，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抬起头，看到是温以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陆总送饭。”温以宁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您三天没回家了。”

陆辞看着他，看了几秒。温以宁穿着白衬衫，黑框眼镜，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他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乖乖的，软软的，像一只不会伤人的小白兔。此刻，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狗。

“放那儿吧。”陆辞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温以宁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辞。陆辞没有抬头。

“还有事？”陆辞的声音很冷。

温以宁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没事。陆总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他想回头，但他没有。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陆辞冷漠的表情。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掉眼泪。

门关上了。陆辞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那页文件，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陆辞的公司出事了。

竞争对手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陆辞公司的核心数据——客户名单、报价策略、项目排期，所有能要命的东西全在人家手里。陆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查。谁泄露的，什么时候泄露的，泄露了多少。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