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盯着看。”她低声哄她,“看我。”
白子棋抬起头。
派克诺坦的眼睛很温柔,声音也很稳,和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血味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能抓住一点什么。
“窝金会疼,但不会死。”她说,“你已经帮上忙了。”
白子棋睫毛颤了颤,像是想问“真的不会吗”,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只是咬了咬唇,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玛琪把伤口边上那层血擦掉的时候,窝金还是疼得整条手臂都绷了起来。
“轻点!”
“你闭嘴。”玛琪冷冷地说,手上一点都没慢。
飞坦靠在一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结果越抹越开,脸色更难看了。
白子棋看见了,又怔了一下。
她脑子里其实已经有点乱了,满满都是血味和那道伤口,可看见飞坦脸上的血,她还是慢慢挪过去,从旁边那堆布里翻出一小块稍微干净的,递给他。
“你也……擦一下。”
飞坦低头看着她。
白子棋的手还在抖,布也被攥得皱巴巴的,脸白得像一碰就碎。她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把那块布举得很稳。
飞坦皱了皱眉,扯过那块布。
“烦。”
可他到底还是接了。
白子棋像是终于松了一点气,又赶紧回到派克诺坦身边。玛琪那边的布不够了,她看了一眼,立刻又跑去翻。小小的身影在这间狭窄破旧的屋子里来回跑,脚步慌慌张张,连气都喘得有点急。
“这个可以吗?”她抱着布跑回来,声音还是抖的。
“可以。”玛琪接过去,继续包扎。
窝金脸上已经全是汗了,嘴上却还逞强:“我就说没——”
话没说完,被玛琪狠狠干了个结。
他疼得声音都变了,咬牙切齿地吸了口气。
白子棋被这一声吓得一抖,差点又去看那伤口。派克诺坦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头的小兽。
“好了。”她轻声说,“快好了。”
白子棋靠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问:
“他们……出去找吃的,都会这样吗?”
屋子里静了一下。
派克诺坦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在流星街,答案显然不是“不会”。
玛琪把最后一层布缠紧,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
“抢东西的时候,受伤很正常。”
这句话没有安慰,也没有刻意说重。
只是事实。
白子棋怔怔地听着,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原来他们每次带回来的那些食物,不是捡来的,也不是好运气碰来的。
是抢来的。
从别人手里,从泥水里,从刀棍和拳头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所以才会带着血回来。
所以才会疼。
所以才会连说“没事”的声音都那么凶。
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库洛洛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出声。
他先确认了门外没人,再把抢回来的东西都推到墙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擦伤。那伤不深,只是蹭破了皮,沾着泥和灰,看起来狼狈,却不算什么。
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白子棋站在派克诺坦身边,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散掉的惊惶时,胸口里某个地方还是很轻地沉了一下。
她吓到了。
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们会流血,会受伤,会带着这样一身狼狈从外面回来时的害怕。
库洛洛看着她。
四岁的白子棋太小了,小得还不该这么早就明白这些。可流星街不会因为她小,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不让她看见。
而他,也不可能永远挡住。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更清楚了一点,像有什么很薄却很执拗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攀上来。
他想把她留在这边。
留在自己能看见、能碰到、至少还能替她挡一点的地方。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只是到了这一刻,被她发白的小脸和那双红眼睛里清清楚楚的害怕,逼得更明显了。
白子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库洛洛手上的伤,也看见他衣服上的灰和血,嘴唇轻轻动了动,过了几秒,才松开派克诺坦,慢慢朝他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
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出声。
白子棋一直走到库洛洛面前,仰起脸,叫了一声:
“哥哥。”
库洛洛低头。
白子棋看着他,眼眶的有一点红。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声音也轻得发颤。
“你也疼吗?”
不是刚才问窝金、问飞坦那种慌乱的帮忙,而是一句很认真的、只问他的问话。
库洛洛看着她,顿了顿。
“还好。”
白子棋显然不太信。
因为伤就在那儿。
她抿着嘴,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更轻地抓住了他一点衣角,像小时候那样,抓得不重,却不肯松。
库洛洛垂眼看着那只小手,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放到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动作很轻,也很短。
可白子棋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一样,肩膀慢慢松下去一点,整个人也没刚才那么紧绷了。
窝金那边总算包好了伤,脸色还是差,嘴却又硬起来:“小鬼,刚刚递水递得不错。”
白子棋回头看了他一眼。
窝金手臂被包得严严实实,虽然还在皱眉,至少血已经不再往下淌了。
她小声说:“你流了好多血。”
窝金啧了一声,像是有点不自在。
“这点算什么。”
飞坦靠在一边,脸上的血也擦掉了大半,冷笑一声:“哭都没哭,还算胆小?”
白子棋立刻看向他,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想反驳,又因为刚刚确实怕得不行,只能把那句反驳咽回去,最后小小声地说:
“我有帮忙。”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反而静了一瞬。
玛琪把剩下的布收起来,淡淡接了一句:
“是有。”
派克诺坦也低下头,对白子棋笑了笑,眼神温柔得不像这地方会有的东西。
“你帮了很多。”
白子棋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窝金手臂上的布,又看了看飞坦脸边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口子,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回库洛洛身上。
外面的风还在吹,脏,冷,像永远都不会停。屋子还是那么小,墙缝还在漏风,空气里也还是血味、霉味和垃圾味混在一起。可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回来了。
都还活着。
白子棋抓着库洛洛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而她也终于第一次明白——
原来他们每一次带回来的东西,都是这样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