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更干净、更柔软、更有生命力的颜色。风吹过去时,像整片草地都在轻轻起伏。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散了,只剩下心口里一点说不出来的空。
她一下低下头。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有一点点想难过。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白子棋?”
库洛洛的声音忽然落过来,不高,也不重。
白子棋猛地回神,抬起头。
库洛洛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问太多,也没有追着她刚刚那点短暂的失神不放,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只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白子棋看着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压下去一点。
她抱着那只还没完全捏好的蘑菇,小声说:
“我没事。”
库洛洛看了她两秒,才嗯了一声。
白子棋重新低下头。
她不太会说谎,也不太会藏情绪,所以她其实知道,自己刚刚应该不是“没事”。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她看着一团泥,忽然想起了自己根本没见过的草地和光吗?
没人会明白。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于是她只能继续低头,把那个蘑菇一点一点捏好。
芬克斯这时候正好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道:
“这什么?歪歪扭扭的。”
白子棋立刻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了缩,护住自己捏的小蘑菇。
“不是歪。”
芬克斯挑眉:“这还不歪?”
“它就是这样的。”白子棋抿着嘴,很认真地反驳。
芬克斯本来想继续逗她,可一看她护得那么紧,反而笑了。
“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信长在旁边看了一眼,哼了声:“你别老逗她。”
“我哪逗了?”
“你声音大。”
芬克斯一脸无语:“这也算?”
白子棋听着他们斗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蘑菇。它确实算不上多好看,边缘还有点歪,蘑菇柄也不够直,可她就是觉得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又抬头去看旁边那堆泥。
里面有一小块被玛琪掺进了一点红色的粉末,颜色淡淡的,不算很鲜艳,可在这片灰扑扑的屋子里,已经算很亮了。
白子棋看着那点红,心忽然轻轻一跳。
像有什么在催她。
她伸手,把那一小块红色也拿了过来,小心地按到蘑菇顶上。
一点点按平。
一点点抹匀。
红色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又安静了。
像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东西终于稍微对上了一点。
就是这个颜色。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这个蘑菇应该是红色的。
和她的眼睛很像。
白子棋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酸涩。像她捏出来的不是一个小小的红蘑菇,而是别的什么,是她忘记了很久,却还没有真正丢掉的东西。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个蘑菇捧在手心里。
侠客看着她,笑着问:
“为什么是蘑菇?”
白子棋愣住。
她其实答不上来。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捏这个。
她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蘑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因为……”
她停了一下,像在努力想一个自己也能懂的答案。
“因为它……会长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连白子棋自己都怔住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茫然,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那句话就是很自然地从她嘴里出来了,像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她本来就知道。
会长回来。
下雨以后会长出来。
坏掉以后,也会重新长出来。
像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死掉。
白子棋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蘑菇,心口忽然很轻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受伤,也不是摔倒,更像是某种她早就忘了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抓不住,只觉得鼻尖都跟着有点发酸。
派克诺坦最先察觉到她不对,轻声问:
“怎么了?”
白子棋摇摇头。
“没有……”
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库洛洛一直看着她。
从笛子开始,到她捏这个红色的蘑菇,再到她说“会长回来”,他都没出声。可他看得很清楚,白子棋今天不太一样。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真正想起来。
这种感觉让她看起来有点远。明明人还坐在这里,坐在他们中间,手上沾着泥,头发上蹭了灰,眼睛里却像落进去了一点不属于流星街的东西。
库洛洛垂了垂眼,没说话。
白子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蘑菇,忽然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泥巴还沾在她手指上,连掌心都脏了。那只红色的小蘑菇被她很认真地捧着,像捧着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她站在原地,先看了看派克诺坦,又看了看玛琪,最后,还是朝库洛洛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
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她。
白子棋一直走到库洛洛面前,停下。
库洛洛抬眼看她。
她仰着脸,小小的,眼睛和刚捏好的蘑菇一样红。也许是因为刚刚那一瞬奇怪的恍惚还没完全散掉,她这会儿看上去安静得有点过分,连声音都比平时更轻。
“哥哥。”
库洛洛看着她,嗯了一声。
白子棋把手里的红色小蘑菇往前递了递。
“这个给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芬克斯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啧”了一声。
“怎么又是给库洛洛?”
窝金也在旁边笑:“这还用问吗。”
侠客托着脸,笑眯眯地看戏。信长抱着刀站在旁边,眉梢都动了一下。飞坦冷冷扫了一眼,没说话。派克诺坦和玛琪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像这才正常。
白子棋被他们说得耳朵有点红,可手还是举着,没有缩回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库洛洛。
只是她捏出来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她觉得这个小蘑菇应该给他。
就像笛子让她觉得熟悉一样,这只蘑菇也让她觉得,应该放在库洛洛手里。
库洛洛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歪歪的红蘑菇。
他没马上接,只是问:
“为什么给我?”
白子棋愣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想得很慢。
因为是哥哥?
因为她最喜欢库洛洛?
因为她捏出来以后,第一个想给的人就是他?
这些答案好像都对,可她又觉得不只是这样。
最后她只是很轻地说:
“因为……我想给你。”
这句话太简单了。
简单得几乎没有任何修饰。
可也正因为太简单,才更像小孩子最真的心思。不是讨好,也不是故意偏爱得多明显,只是很自然地觉得:这个应该给你。
库洛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那只红色的小蘑菇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白子棋指尖的时候,白子棋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那只蘑菇终于落进他手里,心里忽然很轻地松了一下,像某件本来就该完成的事,终于完成了。
芬克斯在旁边还想说什么,被信长一句“闭嘴”压了回去。
窝金倒是笑得更厉害了。
“行啊,库洛洛,连这个都有。”
白子棋听着,耳朵更红了一点,却还是没后悔。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库洛洛低头看了那只小蘑菇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放到了手边,没让它掉,也没随手搁远。
像是真的会留下。
白子棋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又暖了一点。
刚刚那种说不清的酸涩和空落,好像也被压下去了。
她慢慢坐回去,把笛子抱在怀里,手上还残留着泥的凉意。屋子里的人又重新吵起来了,芬克斯嫌侠客捏得丑,信长说窝金那团泥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飞坦冷笑了一声,玛琪嫌他们吵,派克诺坦低声哄着她把手擦干净。
一切又变回了很寻常的样子。
可白子棋低头摸着怀里的笛子时,还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今天两次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一次是碰到笛子的时候。
一次是捏蘑菇的时候。
像有很远很远的风吹过来,穿过她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轻轻掠过她脑子里某个本来沉睡着的地方。那里有她不知道的光、颜色、声音,还有一种她根本没见过、却觉得非常熟悉的温柔。
白子棋不懂那是什么。
她甚至连“记忆”这种词都还说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