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说,“因为它会长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库洛洛抬眼,看着她。
白子棋自己显然也怔住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在回答侠客,更像是某种太久以前就存在的认识,很自然地从她嘴里掉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会长回来。
库洛洛垂下眼,指尖在书页边缘压出一道很浅的褶皱。
这不是流星街会教给小孩子的话。
流星街教人的从来不是“长回来”,而是“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死了就是死了”“抢不到就活该饿着”。这里没有那么多会重新长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多少值得人去等下一次的余地。
所以白子棋说出这句话时,才会显得那么突兀。
也那么……不像这里的人。
库洛洛并不相信巧合。
可他也知道,现在的白子棋还太小,小得还抓不住那些东西。她只是偶尔会被什么碰一下,然后露出一点短暂的异样,很快又重新回到现在这个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就像她后来抱着那只红色的蘑菇,慢慢走到自己面前,仰着脸,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她把那只歪歪的小蘑菇递给他的时候,眼睛还和刚才一样红,手指上沾着泥,连掌心都脏了。
“这个给你。”
屋子里的人都在看。
芬克斯还在那里嘟囔“怎么又是给库洛洛”,窝金笑得很大声,侠客托着脸一副看戏的样子,信长和富兰克林站在一边,派克诺坦和玛琪则显得平静得多,像她们早就知道会这样。
可白子棋没在意那些声音。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手也没有缩回去。
库洛洛看着那只小小的红蘑菇,问她为什么给自己。
她想了很久。
久到像是连她自己都在想,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
最后她说,因为我想给你。
太简单了。
简单得没有任何掩饰。
也正因为太简单,所以不像讨好,也不像撒娇,只像一个小孩子最自然不过的偏向。她捏出来了,想给他,于是就给他。
库洛洛接过那只蘑菇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在紧张。
可当他真的把那只蘑菇收下之后,她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那种变化很轻,别人未必会注意,可库洛洛看见了。
他把那只红色的小蘑菇放到手边,没有随便丢开。
后来屋子里的吵闹声又重新起来了。
芬克斯去说侠客捏得丑,信长嫌窝金碍事,玛琪嫌他们更吵,飞坦在旁边冷笑,富兰克林还是守在门边,派克诺坦开始替白子棋擦手。
白子棋一开始还坐在原地,抱着笛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不知道侠客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居然真的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先是眼睛弯了一点,然后嘴角才跟着动了动,像是还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那么明显地高兴。可她确实笑了。抱着那支旧笛子,坐在一堆泥和旧布中间,被侠客哄着看那块会反光的小金属片时,笑得像个终于忘了外面那些垃圾山、冷风和血味的小孩子。
库洛洛安静地看着。
看她低头又去碰那块泥,看她被侠客逗得抬起头,看她认真地纠正芬克斯一句“不是歪”,看她坐在那群吵闹的人中间,慢慢不再那么紧绷。
她适应得很快。
也信人信得很快。
或者说,不是她信谁都快,而是只要确认了这些人不会伤害她,她就会一点点把自己放过去。很小心,但也很认真。她会看,会听,会记住谁的声音大,谁说话温柔,谁嘴上凶却不会真的把她吓哭,谁看着最不好接近,实际上也只是沉默。
她已经开始认识他们了。
开始把这些新加入的人,也一点点划进“自己这边”的范围里。
库洛洛看着白子棋偏头听侠客说话,看着她抱着那支旧笛子、手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忽然觉得,流星街这个地方实在很奇怪。
它会吃人,会把人磨得很硬,很冷,很早就学会不相信任何东西。可偏偏也是在这种地方,他们竟然还能围坐在这样一间破屋里,让一个四岁的小孩抱着笛子和泥团,和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玩在一起。
这种事放在外面也许不算什么。
放在这里,却显得近乎奢侈。
也正因为奢侈,才让人更难移开眼。
白子棋又笑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
大概是侠客故意把那块金属片转过来,让昏暗的光在她眼前一晃。她像被那点亮闪到似的,先眨了下眼,然后小小地笑起来,红色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点。
库洛洛看着她。
他本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平时那样,把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收入眼底,不作声,也不让人看出太多情绪。可看着看着,他眼里的冷意却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慢慢淡开一点。
连他自己都没有先察觉。
直到书页边的手指微微松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一点。
很淡。
淡得几乎算不上真正的笑。
可那确实是笑意。
他看着白子棋抱着笛子,坐在侠客旁边,终于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笑起来时,也跟着很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