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迷走后,后台像一下空了半截。
方才还压在皮肤上的那股冷意慢慢退开,四周的声音才重新浮上来。有人推着道具从前面过去,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有人在远处说笑,尾音被布幕和木板隔得发飘。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剩下几处没收干净的亮,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白子棋站在旧木箱边,手心还是潮的。
西索靠在一旁,指间转着牌,心情显而易见地不错。眼尾那点没擦净的颜色衬得他更轻,一身懒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子棋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
“他是谁?”
西索偏头看她,唇边还带着笑:“谁?”
“刚才那个人。”
“哦——伊尔迷啊。”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白子棋却没被糊弄过去。
“我知道名字。”她盯着他,“我问的是,他是谁。”
西索看着她,笑意更深了点。
白子棋平常不算追问的人。很多事,她看见了,记下了,也就收着了。像这样直直望着他,不肯让过去的时候不多。
倒有点可爱。
他把牌一收,慢悠悠直起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什么样的人?”
“危险的人。”
“我知道。”
白子棋抿了下唇,像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堵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危险。那种东西离得远近,身体先知道。可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又看了西索一眼,声音放低了些:“你跟他很熟。”
“算吧。”
“他也很危险。”
“嗯哼。”
“你还让他过来。”
西索听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你是在担心我么?”
白子棋没立刻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又慢慢攥起来。刚演完不久,掌心还留着一点绳索和丝带磨出来的热,边缘却发凉。她想起伊尔迷站在那里看西索的样子,平静得过头,反而更让人不舒服。那不像后台这些人互相试探的看法,也不像街上混混盯着猎物时那种不加遮掩的贪和狠。
更深一点。
像两把藏得很好的刀放在一处,谁都没先出鞘,谁也没打算真收起来。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看你的时候,”白子棋轻声说,“也不像在看人。”
这回西索是真的怔了下。
极短的一瞬,短得像光从牌角一掠而过。他眼里的笑没散,只是往深处沉了一点,像忽然被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地方。
白子棋还在看着他,神情认真得很。
“你不怕他吗?”
西索眯起眼,尾音慢悠悠地扬起来:“怕?”
“嗯。”
“为什么要怕?”
白子棋皱了皱眉。
她说不清。不是那种“谁更厉害”的怕,也不是弱的人看见强的人时自然会有的退。更像是,她知道那个伊尔迷很不好碰,也知道西索不是普通人,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里还是会有种让人绷起来的东西。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靠太近了,会出事。”
西索静了一秒,忽然笑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下。
“好可爱啊。”
白子棋被他笑得有点不高兴,抬眼看他:“我在认真说。”
“我知道,我也在认真听。”
“你没有。”
“有哦。”
他拖着调子,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来,视线和她平齐。白子棋能看见他眼尾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像什么艳色沾在皮肤上,没洗净,反倒更显眼。
“不过——”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担心我这件事,真的很好笑。”
白子棋一顿,脸上那点认真更绷紧了:“为什么好笑?”
“因为你太小了。”
“这跟大小没有关系。”
“有关系。”西索伸手,用牌角轻轻碰了下她额头,“你先把自己顾好吧。”
那一下不重,凉凉的,白子棋还是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西索看着她,心情却越发愉快。
她居然会担心他。
不是随口一问,也不是小孩那种听见“危险”就本能不安的紧张。她是真的顺着那股不舒服往下想了,想到了伊尔迷,也想到了他。
多有意思。
白子棋见他还在笑,心里更堵了点。她原本就不擅长把这些话讲得太圆,讲到这里,已经是少有的直白。可西索偏偏像听见了什么逗人的东西,一点都不肯认真接。
她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可你没有退。”
西索挑眉:“什么?”
“刚才。”
“嗯?”
“他站在那里,你也没退。”白子棋望着他,“你比他还奇怪。”
这句落下来,连后台不远处那几声杂乱的碰撞都像远了些。
西索眼里的笑停了半拍。
白子棋还在看着他,刚从那阵绷紧里退出来,红琉璃似的颜色显得格外干净。
那里面有一点很浅的、近乎笨拙的仰望。
西索平日最熟这种目光。
舞台下有,街上也有。有人崇拜他的手法,有人羡慕他的身手,有人只是被那点显眼和危险勾得挪不开眼。可从白子棋这里落过来,味道又不太一样。
她看着他,不像看一场戏,也不像看一个会带她上台的人。
更像在看一只她已经认进自己圈里的、不会轻易输的兽。
西索一时没说话。
白子棋却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你比他好。”
西索嘴角扯了扯:“……”
他望着她,难得有那么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没立即接上惯常的笑。
白子棋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神情却没躲:“我说真的。”
西索垂眼看着她,片刻后,忽然抬手揉了把她的头发。揉得她发尾都乱了。
“别这么看我。”他笑起来,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会让我有点困扰呢。”
白子棋被他揉得偏了下头,皱起眉,把他的手推开:“为什么?”
“秘密。”
“你总是这样。”
“嗯,我就是这样。”
他说完,转身往前走,外套搭在肩上,背影松松散散,步子也不快。白子棋看了他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安安静静地走。快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他还会来吗?”
西索没回头,只随意抬了下手:“谁知道呢。”
“那你别跟他靠太近。”
像是顺着暗掉的灯影落下来,落在木板地上,也落在西索耳边。
西索脚步没停,唇边却慢慢勾了起来。
真奇怪啊。
他想。
被这么小的东西一本正经地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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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带先生来找西索。
那会儿天刚亮透,昨晚演出拆下来的道具还堆在后场,木架、绳网、彩布和空箱子挤在一处,空气里有灰,有湿气,也有一点没散掉的粉和香。演员们还没全醒,外面安静得难得。
带先生没把人叫去办公室,只站在后场最空的那块地方等着。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整齐些,手套一丝不苟地扣着,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那里,像块包着绒布的硬骨头,笑意还在,眼底却不太热。
西索慢吞吞走过去,头发没扎,外套也只松松披着。
“这么早?”
带先生转过身,先打量了他一眼,才笑起来:“你昨晚辛苦了,睡得还好么?”
西索懒洋洋地站住,没答这句,只看着他。
带先生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自己往下说:“首秀很成功。那个孩子,比我预想里还要好。”
西索脸上没什么变化。
带先生注意着他的神情,顿了顿,慢条斯理道:“原本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好,颜色干净,站到台上会惹眼。没想到,倒还有别的东西。”
西索这才轻轻扬了下眉。
带先生笑着,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能让那位客人特意看上一眼的小孩,可不多。”
晨光从高处的缝隙落下来,照着地上一道一道旧划痕。尘土浮在里面,很慢地晃。
西索看着他,眼底那点懒散没散,反倒更松了些。
“所以呢?”
“所以?”带先生笑了,“所以我当然该重新估一估她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