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风有点大。
帐篷外头的旗子被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杆上,隔着布,都能听见那种闷闷的响。后台的人比平时更多,脚步、说话声、道具拖过木地板的摩擦声,乱成一团,连空气里都挤满了灯油、汗、香粉和布料受热后的味道。
白子棋站在换衣镜前,低头把腕上的绑带又勒紧了一格。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今晚她和西索那一段比前几次更难。前头还是照旧,由西索先把场子压住,再把视线一点一点往高处带。可后面多了一截新的——白子棋要在更高的钢丝上停,停稳之后,再在那个位置转身,踩着风走回来,中途还要接西索抛上来的细杖。
练了很多天。
摔过,疼过,连睡着的时候腿都会自己轻轻抽一下。
可真到了今天,白子棋心里想的却不是“会不会掉”。
她想的是:不要做砸。不要浪费。不要让这几天所有练习出来的东西,一上台就散掉。
镜子里忽然多了个人影。
西索站在她身后,没靠太近,只垂眼看了她一会儿。他已经换好了上台的衣服,脸上的妆压得比平时更重一点,灯光一照,眼尾那点笑就显得更勾人,也更危险。
他手里转着一根细杖,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用杖尾轻轻点了点她肩膀。
“棋棋。”
白子棋从镜子里看他:“嗯?”
“你再绷下去,等会儿肩就又要抬了。”
白子棋下意识动了动肩。
果然是紧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
西索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声音却压得低,没平时那么飘:“今天这场,你不缺本事,也不缺胆子。少想一点,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够了。”
白子棋望着镜子里的他。
后台乱得很,四周都有人在动。有人抱着道具跑过去,有人在叫下一组准备,有人正在角落里补妆。可西索站在她后头,那一句话落下来,四周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像忽然就远了一点。
白子棋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西索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这句“知道”里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绷,于是又笑了笑:“真怕了?”
白子棋想了想,还是老实点头。
“有一点。”
西索听完,手里的细杖在指间一翻,尾音拖得懒懒的:“那就更好。”
白子棋皱眉。
“这有什么好的。”
“有啊。”西索低头凑近一点,声音轻轻落在她耳边,“高处本来就该让人心跳快一点。你要是哪天站上去一点感觉都没了,才没意思。”
白子棋没说话。
她心里那一点绷,居然真的被他说得松开了一点。
对啊。
她这几天练下来,已经知道那种感觉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是空的,风是活的,线会轻轻晃,下面的人和灯都会离自己很远。那一刻整个人都会变得特别清醒,连血流过身体的感觉都像比平时更响一点。
她怕,可她也喜欢。
这件事她自己其实已经明白了,只是没说出来。
西索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神色慢慢定下去,忽然抬手,把她耳边一点散开的碎发别回去。
“走吧。”他说。
前一场结束的时候,掌声压得很满。
鼓点、叫好、笑声,全混在一起,从台下往上扑。幕布后一片热,像有人把火和光都堆在这儿了。白子棋站在西索旁边,能感觉到舞台那边的灯一盏一盏切换,光正从脚边慢慢漫过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
钢丝在那儿。
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更高,也更细。风吹过去,会轻轻发出很细的一点响,像谁拿指甲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心口还是跳得很快。
可这回,她没有想退。
幕布拉开的时候,先出去的是西索。
他走上去的那一刻,场子一下就被拢住了。台下那些乱散的视线像被谁勾了一下,很自然地跟着他走。他本来就很会站在光里,手一抬,眼尾一弯,下面的人就已经忍不住想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白子棋站在后头,隔着半开的幕缝看了一眼。
她一直都知道西索厉害。
可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楚了。
不是因为他教她走钢丝,不是因为他会念,也不是因为他能把她带上来。是更直白一点的东西——他一上去,整个场子就像真的落进了他手里。灯是他的,风是他的,连观众的呼吸都会自己跟着他的节奏走。
白子棋看着,心里那点想变厉害的念头又热了一下。
她也想这样。
不一定要像西索这样张扬。
可她想站到高处,让别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出神的这一瞬,西索已经把节奏带到了高架边。台下的人群里起了一阵更低、更细的骚动。有人抬头了,更多人跟着抬头了,视线顺着他手里的细杖、顺着灯打过去的方向,慢慢往上挪。
白子棋知道,该她了。
她踩出去的时候,耳边先是一空。
那种感觉已经很熟。
脚掌落在线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像被抽细了一层。鼓点远了,人声远了,连灯都远了。只剩脚底这一根线,风从耳侧吹过去,衣角轻轻贴在小腿边,像每一寸皮肤都被迫醒着。
她没有低头。
眼睛先看前面。
手慢慢抬开。
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台下有一瞬很短的吸气声。白子棋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已经学会了不让那些声音碰乱自己。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得很稳。细软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开,脚尖压得轻,腰也收得很住。
灯一层层打上来。
奶白色的衣料把光接住一点,边角那点极淡的银跟着亮起来。她的脸还带着小孩子没完全长开的秀气,可站在高处的时候,眼神却已经安静得很了。红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点压住的亮,专注得让人挪不开眼。
台下越来越静。
这种静不是没人动。
而是大家都怕一口气出大了,会把她从上头惊下来。
西索站在另一头,微微仰着脸看她,眼里那点笑越发深。
很好。
比练习的时候还要好。
她现在踩在上面,不再只是照着他教的做。她开始真的会用了,身体会自己找那根线最合适的节奏,也会自己收住那一下风。
白子棋走到中间,停住。
钢丝轻轻晃起来。
这一段,是她之前最容易乱的地方。
因为停比走更难,尤其在风大的时候。人一停,线反而更活,会把底下所有细微的抖全翻出来。白子棋第一次学这一下的时候,晃得手都差点乱了,西索站在下面看着,连扶都没扶,只抬着眼告诉她——站住,别让它带你。
现在她停在那里,心口还是跳,可那种慌已经压得住了。
她先稳住自己。
脚,腰,肩,呼吸。
风吹过去,钢丝晃了一阵,她也跟着轻轻晃,下一瞬又自己压回来。
台下掌声一下炸开。
白子棋听见了,眼睛却没乱。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抬手,转身,脚尖很轻地换过去,衣角在空里划开一个柔软的弧。
漂亮得像一口气轻轻拉长了。
台下这回是真的叫出来了。
西索站在对面,唇边笑意越发懒,也越发亮。他抬手,细杖从指间飞出去,在灯下擦出一道很利的线。
白子棋抬手去接。
时间刚好。
细杖落进掌心的那一下,脆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水里。她手腕稳稳一收,脚下竟一点都没乱。
掌声、叫声、鼓点,一下全压上来了。
白子棋这时才真的感觉到一种东西,从心口很深的地方往上顶。
她真的站到了这里。
像她练的那些疼,那些脚底磨出来的红,那些无数遍走过去又走回来的夜晚,全都在这一刻变得特别值。
她往前继续走的时候,耳边甚至还有一点嗡嗡的响。可那不是乱,是兴奋。整个人都轻了,又稳得很,像风也开始顺着她走。
后面的配合也比以前更顺。
西索接她,带她,压她的节奏,她也能反过去咬住那一拍。台下看过去,已经不是单纯的大人带着小孩好看,而是真有了一种很危险、很默契的漂亮。
最后灯落下来,白子棋从高处下来,脚一踩回实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小腿有点发酸,手心也热得发麻,呼吸却还带着刚才那阵高处落下来的余震,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西索站在下头等她。
她脚刚落地,西索就看着她笑了,眼尾一弯,声音拖得很慢:“棋棋。”
白子棋抬头。
“嗯?”
“刚才那一下真漂亮。”
白子棋眼睛一下亮了。
“我也觉得。”她小声说。
西索被她这句逗得笑起来,直接抬手揉乱她头发:“行啊,现在越来越不客气了。”
白子棋抿着嘴,眼睛却还是亮的。
她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看见伊尔迷站在不远处。
他今晚没有待在太高太远的地方,而是从一开始就站得稍微近了一点。黑衣长发,站在一片热闹和灯影里,还是像一道不太会融进去的影子。可白子棋一看见他,心里已经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猛地缩一下了。
她只是停了停,然后很自然地问他:“你看见了?”
伊尔迷点头。
“嗯。”
“怎么样?”
这句问出来的时候,白子棋自己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等话出了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会主动问伊尔迷这种话了。她以前明明只会警惕地看着他,觉得这人不能靠太近。可最近这几次,他总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也不多话,偶尔开口,说的也都是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