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
“真的多。”
“那就当我心情很好好了?”
白子棋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站在那里看店主把那几枚发夹一一包好。她心里其实有点急,也有点不太自在,可那点不自在底下又慢慢冒出一层很轻的高兴,像温水底下浮起的小泡,压不住。
她最后还是抱着那只小纸包跟西索一起出了门。
出了店,风一吹,刚才镜前那点热才慢慢散了点。白子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纸包,指尖轻轻摸了摸边角,隔着纸都能想起那枚小月亮和小蝴蝶别在头发上的样子。
西索在旁边慢慢走着,看见她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弧度,忽然道:“棋棋。”
“嗯?”
“高兴的话,可以笑得更明显一点哦?”
白子棋一顿,立刻假装板起脸:“我没有。”
西索一下笑出了声。
——
两人从街口绕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更高了。
马戏团外场今天有一批人来得早,前头闹哄哄的,连着后台这边也比平时乱些。白子棋抱着那包发夹,原本还在想一会儿把它们藏到哪里,走到拐角时,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两个男人正靠在木栏边抽烟。
一个是前两天来找过场地负责人的赌客模样,另一个穿着短外套,臂膀很粗,脸上横着一道旧疤,像是常年混在什么不太干净的地方。两人原本正说着什么,视线一抬,看见从这边走过来的西索,那个有疤的男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哟,这不是前阵子黑拳馆那个小子吗?”
白子棋脚步顿住。
西索神色没变,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只是很随意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像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那刀疤男人却像来了劲,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笑得有点粗:“前天那场真够狠的,我还以为你要断在台上了。肩上那一下没把骨头打裂?妈的,流那么多血,最后还能站起来,真够疯。”
白子棋抱着纸包的手一下收紧了。
她抬头去看西索。
西索没停,只懒洋洋扯了下唇:“关你什么事呢?”
“哼,不关我事。”那人吸了口烟,吐出来,眼神却还黏在西索背上,“就是觉得可惜,像你这种不要命的,要么以后混出来,要么哪天就直接死在台子上——”
他话还没说完,西索已经微微偏了下头。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可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点原本散漫的笑意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了,露出下面很冷的一层东西。那刀疤男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后面半句也硬生生卡住。
空气里静了一秒。
西索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白子棋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还停着那几句碎掉的话——黑拳馆、断在台上、流很多血、还站得起来。
那些词一个个不大,可落在一起,却忽然把她前些天一次次看到的伤全都连起来了。
难怪。
难怪那些伤总是那么重。
难怪有时候是肩,有时候是肋侧,有时候绷带底下压着的地方连碰一下都会让他唇边那点笑意淡一瞬。她以前知道西索在外面做的事危险,也知道不是普通的打架和胡闹,可知道和真正听见,到底是不一样的。
真正听见以后,那些血和伤口就都有了模样。
白子棋的指尖一下有点凉。
西索已经走出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才回过头:“棋棋?”
白子棋这才像被叫醒一样,快步跟上去。
她一路都没说话。
怀里的小纸包被她抱得很紧,边角都快被压皱了。刚才在发饰店里那点轻轻浮起来的暖和亮,这会儿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下去,心口却更重了些。
一直走回后场,她才忽然开口:“西索。”
“嗯哼?”
“地下黑拳馆,是什么地方?”
西索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侧过眼看她。白子棋正仰着脸,脸上没有闹,也没有闷着发脾气,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这会儿比平时静,静得像已经把刚才听见的每个字都认真收好了,现在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西索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笑。
“棋棋今天耳朵真好呢?”
“你不要岔开。”她小声说。
“哦呀,已经学会这么跟我讲话了么?”
白子棋没被他带开,只盯着他,又问了一遍:“那是什么地方?”
后场这会儿人不多,风从布棚中间穿过去,把一侧挂着的旧旗吹得哗啦响了一声。西索站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开口:“就是打架的地方。”
“只是打架吗?”
“当然不是普通的那种。”他唇角轻轻挑了一下,语气还带着惯常那种轻飘飘的腔调,“更脏一点,更乱一点,也更有意思一点?”
白子棋安静了一下。
“你受伤,就是在那里?”
“嗯。”
他答得很随便,像在说吃过饭了没有。白子棋却听得胸口一沉。她原本还抱着一点说不清的侥幸,想着也许只是那个人认错了,或者只是看见他跟人动手。可西索这一下答得太干脆,把那点侥幸都压没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纸包,过了两秒,才问:“为什么要去那里?”
西索看着她。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轻,手却把那包发夹抱得很紧。像刚刚才被塞进怀里的那点小小的、亮亮的东西还热着,另一边却已经碰到了太冷太硬的现实,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显得有点不知该往哪边站。
西索忽然觉得有趣。
这种有趣不是玩闹,是看见一只还很小的东西站在世界门口,第一次真正朝里面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浮出来的困惑和认真。
他伸手,拎过她怀里的纸包,放到一边木箱上,随后俯下身,和她平视。
“因为要变强啊?”
白子棋看着他。
“变强就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吗?”
“很多时候,是呢。”
“可是你会受很重的伤。”
“受伤又不会死。”
“会疼。”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涩。
西索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散着的笑慢慢淡下去一点。他当然知道棋棋在想什么。她的担心从来都不是虚的,也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会记住他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真的会因为那些伤皱起心口里很细的一小块地方。
他抬起手,指尖在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棋棋,”他的声音难得低下来一点,没再拖得那么轻浮,“不变强的话,是会被人困住的?”
白子棋愣了一下。
“困住?”
“嗯。”西索看着她,眼睛微微弯着,神色却并不在笑,“被摁在地上,被踩着头,被拴起来,被装进别人觉得合适的位置里。到那种时候,就不是疼一下这么简单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白子棋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听明白了,又像只是听见了。
她能懂一部分。
懂不够强会被欺负,懂不够强就护不住自己,懂不够强的时候,别人会随便决定你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流星街那几年,她不是一点都没见过这些。
可她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西索非要一次次把自己丢到那种会把骨头都打坏的地方去。她能看见的东西太直接了——绷带底下的伤、指缝间的血、疼到出冷汗却还不肯安静躺着的人。她还没大到能把“自由”“被困住”“变强”这些字真正拼成完整的一张图。
所以她只是站着,望着他,很慢很慢地问:“不去那里,不行吗?”
西索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可那笑很淡,不像平时故意逗她时那样轻快,更像一张牌被指尖轻轻翻过来,亮面底下压着的东西只露出一角。
“不太行呢?”
白子棋没说话。
她心里闷闷的,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很钝的、压在里面的小难受。她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很硬的东西,手伸过去,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那我也要变强。”
西索挑了下眉。
“哦呀?”
“我不想每次都只会给你治伤。”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想一下才往外放,“我想早点学会更多。高空的,平衡的,念……都可以。我不想一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你回来,再给你治疗起来,结果还是会受伤。”
最后那句落下来,风都像轻了一瞬。
西索看着她。
棋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发亮,也没有赌气。她只是很认真,认真得连年纪都被压下去一点。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看见他越来越重的伤。
西索忽然伸手,把她发顶按了一下。
“那就快点长大吧?”
白子棋抬头看他。
“长大一点,学快一点,腿再站稳一点。”他语调又慢慢拖回去了,像刚才那一瞬稍微认真下来的东西只是风吹出来的错觉,“这样以后说不定还能来管我呢?”
白子棋皱起脸:“我本来就不是在管你。”
“嗯?”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担心”两个字再说一遍,只低声道,“不想你总是那么疼。”
西索垂眼看她。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看他了,只低头去拿那包小发夹。肩膀很小,背也薄,站在光底下时像风一吹就会晃。
真麻烦啊。
他这样想,手却已经很自然地替她把纸包上被压皱的一角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