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桌边,脸色已经白了。
他本来只是奉命过来传个话,觉得把人叫走就算完事,哪里想得到自己会被留在这里。西索还坐着,手边那碗饭甚至没怎么动,神情看上去也并不算凶,唇边还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可越是这样,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反而越不肯散。
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伊尔迷。
伊尔迷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黑发垂下来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安静得过分。可正因为太安静了,那股压着空气往下沉的东西才更明显。像有一只没有声音的兽,已经把目光落到了你脖子上,却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咬下去。
那传话的人喉头滚了滚,声音发干:“我……我真不知道……”
西索支着脸,慢悠悠看着他。
“真的吗?”
“真、真的。”那人眼神乱飘,“带先生没跟我细说,就让我把人带过去——”
话音还没落,桌边忽然更静了一下。
伊尔迷抬起了眼。
他动作不大,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可那一瞬间,传话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腿一软,整个人竟直接跌坐到了地上。木凳被他撞得挪开半寸,发出一声很难听的摩擦响。
他张了张嘴,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了,手撑着地,指尖都在发抖。
西索看了伊尔迷一眼,忽然笑了。
“哦呀,不要把人吓坏了嘛?”
他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一点要拦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像看见什么有趣的场面,尾音都带着一点轻飘飘的弯。
那人呼吸发乱,肩膀抖得更厉害,嘴唇开开合合,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伊尔迷还是没动。
他只是看着对方。
桌上的热汤还没完全凉,白雾一缕一缕往上飘,偏偏这片地方却像比别处都更冷一些。
终于,伊尔迷开口了。
“说。”
只有一个字。
可那人像被这一声硬生生掐住了喉咙,浑身猛地一颤,声音顿时漏了出来。
“我说!我说!”
他撑着地往后蹭了一点,脸白得像纸,讲话也开始发抖。
“有人……有人看上了那孩子的本事。说她能自己缓伤,身体又特殊,带先生就……就想搭这个线。那边的人出得起钱,说要是能把人带过去,关在自己地方养着,以后受了伤也能自己好,省事,也稀罕——”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卡住了一下。
西索还坐在那里,没出声。
伊尔迷也没说话。
可正因为他们都没出声,那人反而更撑不住,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慌得连语序都乱了。
“还说……说这种小孩最容易养熟,关一阵子就听话了。长得也……也好,放在屋里,平时哄着,真闹起来就锁着,总会学乖——”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抖出来的。
空气一下沉了。
西索脸上那点笑还在,眼底却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像所有轻慢、玩味、懒散的表面都还安安稳稳挂着,底下却已经有什么东西慢慢翻过来了。那种感觉太怪,怪得让人不敢细看,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被卷进去。
伊尔迷站起身。
动作很轻。
可地上那人像是看见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整个人一下往后缩,腿蹭着地,连爬都快爬不稳了。
西索这时才慢悠悠起身,抬手掸了掸衣角,像是刚才不过是听了段很无聊的话。
“走吧?”
他声音很轻。
“再晚一点,棋棋会不高兴的。”
---
白子棋这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跟着带先生穿过后场,又绕过两道挂着旧幕布的长廊,才被带到一间平时不怎么用的小会客室里。那地方收拾得比外头干净些,桌上还摆了新换的花,窗帘也拉着一半,日光斜斜漏进来,把屋里的浮灰照得很细。
白子棋站在门口,先闻到一股很重的香水味。
不难闻,却压得人不舒服,像一层发腻的油浮在空气里。
带先生今天笑得很和气。
“来,小棋,进去。”
白子棋没动。
她站在门边,先看见了屋里坐着的那个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得很讲究,头发梳得整齐,袖扣和怀表链都擦得发亮,鞋尖一尘不染。可他坐在那里,眼神一抬落到白子棋身上时,白子棋后背还是轻轻绷了一下。
那不是看小孩的眼神。
也不是单纯喜欢、欣赏,或者好奇。
更像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稀奇、漂亮、值得买下来慢慢摆弄的东西。
带先生笑着开口:“这是格兰特先生。前几天看了你的演出,很喜欢你,一直想见见你。今天正好有空,我就带你过来认认人。”
格兰特先生也笑了。
他笑起来时脸颊两边的肉微微堆起来,显得更和气了些,可那种和气落在白子棋眼里,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原来就是你。”他声音很温,甚至刻意放轻了些,“比台上看着还要漂亮。”
白子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