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在护士站前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冷，抢救室门口那道红印子还没干，灯光白得发硬。有人推着床从里面出来，脚步很急，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的响。

她本来已经要走了。

可那两张床一前一后地过去，快得像风都带不住。

前面那个伤得更重，胸口那一片纱布已经透出血色，呼吸也乱。后面那个还醒着，脸色白得发青，一条腿固定着，连被单底下的形状都不太对。

白子棋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旁边有人下意识想拦，话还没出口，她已经停在床边，手轻轻按了上去。

念光浮出来的时候很淡。

像一层浅浅的水，顺着掌心压下去，安安静静地透进伤口和骨头里。床上的人原本疼得发颤，这会儿却忽然僵了一下，连呼吸都慢慢缓下来。

四周一下静了。

白子棋没抬头，只看着手底下那层光一点点压稳。原本肿得发亮的地方慢慢消下去，连那条腿底下那种不对劲的弧度，也一点点正回来。

过了片刻，她把手收回去，声音很轻：“可以了。”

床上的人睁着眼看她，像还没反应过来。

白子棋已经转身去另一张床边。

那边几个人正围着，像是准备接仪器。她走过去时，谁都没来得及出声，只看见她掌心落下去，原本乱得发慌的呼吸忽然稳了一下，纱布底下渗出来的血也一点点止住了。

旁边的仪器声慢慢平下来。

没人说话。

白子棋站在那里，神情很静，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等到那人脸上的灰败也淡下去一点，她才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也没事了。”她说。

她说完就走。

有人怔怔看着她，像是终于想起来该问点什么。白子棋脚步却没停，只在拐过去之前回了下头。

“先别让他们乱动。”她说，“缓一会儿就好。”

说完就不见了。

连名字都没留。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声音一下全起来了。

“等等——”

“人醒了！”

“快去叫医生！”

会议室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是一层灰白色，桌上的纸杯、责任链、行动简报都还散着，谁也没心思收。屋里刚静下来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顾明川下意识抬了头。

冲进来的是唐奚。

他跑得太快，呼吸都没压匀，脸上的神情却不是刚才那种发白发僵，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连眼神都乱了。

林渡先站了起来：“怎么了？”

唐奚没立刻答，只撑着门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常文醒了。”

屋里一下静了。

顾明川愣在那里，像没听懂：“……什么？”

“我说，”唐奚声音还哑着，却绷得更紧，“常文醒了。许芮也好了。”

林渡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顾明川站起身时，差点把椅子带翻：“你说清楚。”

唐奚看着他们，自己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出来：“医院那边来了个女孩子，把他们治好了。”

顾明川发怔地看着他。

唐奚停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荒唐，可那一幕还在眼前，荒唐也是真的。

“就一会儿。”他说，“许芮那条腿本来已经那样了，常文那边也还在抢，她过去碰了一下，人就稳下来了。”

林渡手指一点点收紧，半天没说出话。

绮多站在门边，目光已经抬了起来，却没出声。

唐奚继续道：“人很年轻，看着十五岁上下红眼睛暗蓝色头发。治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句，让他们先别乱动。”

会议室里静得有些发沉。

顾明川像是还没把这句话真正听进去，声音都发飘：“……然后呢？”

“然后常文醒了。”唐奚看着他，喉咙动了动，“许芮也能坐起来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林渡站在原地，像还没从“抢救室里的人突然好了”这件事里回过神。顾明川看着唐奚，眼底全是茫然的，像是想再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绮多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而帕里斯通站在一旁，手还搭在椅背上。他唇边那点原本很淡的笑意就停住了。

只是一瞬。

那点神情很快又平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奚还在说：“许芮想开口，人已经走了。”

帕里斯通没出声。

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帕里斯通垂着眼，神情一点点淡下去。

先冒出来的是一点很薄的冷意。

这些人也配。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常文、许芮、猎人协会这一摊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昨晚还在他眼前散成一地，这会儿却被她顺手捡了回来。

她怎么什么都肯管。

会议室里还是静的。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桌上的简报还摊着，行动分工那一页都没翻过去。顾明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去看唐奚，像是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可那口气又发空，落不到实处。

林渡低声问：“他们真的……没事了？”

唐奚点头：“至少比刚才好得像没受过那一场伤。”

顾明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下一秒却更僵了。

血是真的，错也是真的。只不过有人走过去，轻轻把最重的后果拿走了。

绮多这时候才开口：“你知道是谁。”

这句话一出，顾明川和林渡都愣了一下。

唐奚也看了过来。

帕里斯通慢慢抬起眼，神情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只是那点笑再也没回来。

“您这话说得，”他说，“好像我什么都知道一样。”

绮多盯着他，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帕里斯通站在那里，眼神很平，声音也很平：“运气不错。”

绮多听完，脸色一点都没缓。

她没再往下问。

会议室散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桌上的纸杯早就冷了，责任链和行动简报还摊在那里，谁都没再去碰。顾明川和林渡先后出了门，脚步都很轻，像是一夜没睡以后，连说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绮多最后看了帕里斯通一眼，也走了。

门合上，屋里一下静下来。

帕里斯通站在原地，垂眼看着桌上那份简报。南侧出口封锁那一行字还在中间，纸页边角压出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有人反反复复捏过，最后还是没能把它抹平。

他看了两秒，伸手把那几页纸合上，动作很轻。

外头走廊已经有人来回，灯也灭了大半。白天真正开始以后，夜里那点混乱就像被什么薄薄盖住了，只剩一点压不下去的疲惫，落在人脸上，落在脚步里，也落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