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边发空,方才太医与陆清和那几句,大半都没听进去。直到“醒不过来”四字落入耳中,他才猛地抬头。
“郡主眼下情形如何?”
陈太医转过身,拱手回道:“回大人,郡主如今病势尚算稳住了,只是昏迷日久,终究不妥。若再拖下去,纵使高热退了,只怕也要伤身。”
沈恒垂下眼,掌心收紧。
“需要什么,二位太医与陆姑娘尽可开口。”他声音发哑,“务必先将郡主救醒。”
“是。”
两位太医齐声应下。
陆清和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朝他走近了两步,细细打量了一番。
沈恒察觉她目光,抬眼道:“陆姑娘还有话要说?”
陆清和沉默了一瞬,直言道:“郡主这些日子处处撑着,衙署里所有卷宗和她亲自核过的账册,都在前厅。巡察使既是奉旨前来,总不会辜负郡主这番苦心。”
一番话不算客气。
沈恒抬头看着她,这才注意到她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这些日子并未真正歇过。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露出不快,只一字一句道:“本官既已到了,自不会叫郡主这些日子的辛苦白费。”
说罢,他目光落回床帐那边,停了一瞬,才又道:“也请陆姑娘继续尽力照看郡主。”
门外这时响起敲门声。
“大人,陈大人和蔡大人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沈恒站起身,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李殊玉,才转身出了门。
一出屋,暗一便迎了上来。
“苏大人回来了吗?”
暗一摇头,“还没有。小五随苏大人一道去了青泽府,眼下尚无消息。”
沈恒眉头微沉。
“看来他们这一路也不会太顺。”
他说完,又低声问:“四周查得如何?”
暗一道:“衙署外头确实有人盯着,但里头还算干净,多是之前中城兵马司跟来的旧人。”
沈恒点了点头。
“郡主这边加派人手守着。凡入口的汤药、吃食,全部仔细查验。”
“是。”
两人一路往前厅去。
刚走到半道,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马蹄声。暗一出去看了一眼,立刻回头道:“大人,苏大人回来了!”
沈恒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往外走去。
衙署门外,苏辰英和暗五刚刚勒马停下,翻身落地。
两人一路奔波,神色俱是疲惫。可一见沈恒,眼里还是先露出了一瞬间的怔意。
沈恒先开了口:“郡主染了疫病,已昏迷数日。我奉旨南下,充巡察使,来银安监察赈务。两位太医正在里头替她看诊。”
这几句话落下,苏辰英脸色骤变,连行礼都忘了。
沈恒看着他那瞬间发白的脸色,心里也跟着一沉。
苏辰英离开银安时,显然还不知道李殊玉已经病到这个地步。如今乍然听见,只怕心里比谁都乱。
“太医已经到了,陆大夫也一直守着。”沈恒压着声音道,“你先稳住。”
苏辰英用力闭了下眼,喉结滚了滚。
沈恒紧接着问道:“青泽府那边如何?可借到了粮?”
苏辰英缓了片刻,才沉声回道:“我到了青泽府后,知府先是推说公务繁忙,不肯见我。后头总算见了,又说府中粮储不足。”
他说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可青泽府一向富庶,不该缺粮。再加上他一味回避,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苏辰英又道:“不过磨了他这么久,终是答应借粮了。但如今看到沈大人,下官倒是想明白了,左不过知府收到了京里的消息,知晓你来了银安,这才松了口。”
沈恒听完,沉思了片刻。
“你先去换身衣裳,歇口气。”他道,“郡主那边有太医在,你随时都可去看她。青泽府的事,晚些我们再细说。”
苏辰英点了点头,脸色仍旧难看,却没再多说什么。
沈恒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前厅去了。
厅中,蔡侑贲与陈曲秀已候了许久。两人面上倒没有一丝不满,都是耐心等待的模样。
沈恒进门后,先扫了两人一眼,才缓步走到上首坐下。
“二位大人前来,可是有事回禀?”
他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蔡侑贲与他在京中见过,此刻神色倒还算平静。陈曲秀却眼下乌青,面色发黄,一副劳苦奔波、为民操碎了心的样子。
陈曲秀先拱手开口:“巡察使大人初到银安,想必对许多庶务尚不熟悉。下官前来,是想听候差遣,协助大人尽快了解银安情形,好早日安定灾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恒看着他,面上也不见波澜。
“陈大人有心了。”他说,“不过本官此番奉旨前来,所领的是巡察使之职。监察、核查,才是本官的本分。”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银安县赈务,本该由县令主领。陈大人不必因本官到了,便急着把担子往外推。”
陈曲秀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道:“大人误会,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怕大人对银安情形陌生,故想先将近来的卷宗、账册、灾册一并送来,也好方便大人查阅。”
沈恒垂眸,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郡主来银安已久。”他说,“该看的卷宗、该送的账册,想来先前便已在衙署中备齐。若还有什么至今未送来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陈曲秀,语气依旧平淡。
“陈大人不如先想想,该如何向本官解释。”
这句话落下,厅中静了一瞬。
陈曲秀垂着头,没有立刻接话。
沈恒也不再看他,起身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