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什么?”
他声音微哑,带着久跪的滞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往殿下厌他、烦他、动辄打骂责罚,便是一点小错也会被揪着不放。
今日他护驾不力、又近身僭越,早已做好受重罚的准备,甚至是杖责、发落,都认。
可等来的,竟是免罚?
张嬷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也软了语气,轻声道:
“殿下说,让你即刻起身,去换身干净衣袍,再领一碗热姜茶驱寒,仔细着身子,莫要冻出病来。”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砚辞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双素来沉敛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浓烈的错愕、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殿下……竟没有罚他。
还让他换衣、喝姜茶?
这与他认知里那个骄纵狠戾、从不会半分体恤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他怔怔望着紧闭的殿门,暖意从殿内透出,与他周身的湿冷格格不入。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属下,遵旨。”
起身时,因久跪湿冷,腿间一阵发麻,他却稳稳站定,对着殿门深深一揖。
那笔直的脊背,第一次不再只是为了规矩而挺,而是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微微发烫的颤动。
砚辞躬身退至廊下转角,湿冷的衣摆扫过冰凉的青石,留下浅浅的水痕。
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伺候的小太监早已备好偏殿的炭火与干衣,还有一碗滚烫的姜茶,见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将东西恭敬递上。
从前殿下厌弃他,宫人们也向来疏淡,今日得了殿下的吩咐,才多了几分殷勤。
偏殿的地龙只烧了些许,暖意浅淡,堪堪抵去冷风的湿寒。
砚辞沉默着换下一身冰冷的湿衣,穿上干爽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清挺。
他端起姜茶慢慢饮下,辛辣暖意滑过喉间,却只是垂着眼,面上无甚波澜,唯有长睫轻轻垂落,掩去了眼底极淡的异动。
他自幼受训,喜怒不形于色,早习惯了将所有心绪藏在心底。
守在殿下身边这半年,苛待与冷落已是常态,他从不敢奢求半分体恤。
今日免罚已是意外,更未敢多想其他。
只是方才怀里残留的暖意,还有殿下那句吩咐,终究是在心口轻轻撞了一下,快得让他抓不住,也不敢细品。
作为暗卫,忠诚守礼便是本分,动心或是奢求温情,都是大忌。
他只当是殿下落水受惊,一时心软,很快敛去所有杂念,周身又恢复了往日的沉敛沉静。
一碗姜茶饮尽,辛辣的暖意缓缓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几分浸透骨髓的湿冷。
砚辞将空瓷碗轻轻放在桌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抬手理了理玄色劲装的衣襟,抬步走出偏殿,步履沉稳地绕到殿后那处隐蔽的暗影之中。
那是他值守的位置,背风而立,被朱红廊柱与浓密的树影遮掩,旁人轻易察觉不到半分气息,却能将主殿的动静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