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凛戈还是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却未曾动过。他没有看台上的戏文,反倒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件,林惊羽视力与听力远超常人,微微眯眼,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封书信,想来是军务公文。
他迅速收回目光,专心拉琴,指尖起落,琴声柔婉绵长。
散戏之后,他“不慎”将一本琴谱遗落在段凛戈的雅座旁。那是一本泛黄破旧的工尺谱,封面用毛笔工整写着“阿鸿”二字,这是他刻意为之。组织曾反复叮嘱,制造二次接触,切忌刻意讨好,要以偶然为契机,方能不引人怀疑。
他故意在后台拖延片刻,随后装作慌慌张张的模样,快步跑上二楼。
果然,段凛戈还未离去,正坐在桌前,静静翻看那本琴谱。一旁的副官见状,手瞬间按在腰间枪柄上,周身戒备。
“对不住对不住,段帅,这是我的琴谱,方才不慎落下了——”林惊羽气喘吁吁地跑上前,伸手想去拿,又碍于身份不敢造次,手僵在半空,神情满是窘迫。
段凛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会用工尺谱?”段凛戈沉声问道。
“回段帅,自幼便跟着师父学习。”林惊羽应答得流畅自然,每一个字都是早已背熟的说辞。
“师从何人?”
“苏州周家班,周明远师父。”林惊羽语气平稳,毫无波澜。周明远确有其人,且早已在三年前过世,死无对证,这份说辞毫无破绽。
段凛戈随手翻了翻琴谱,指着其中一处朱笔标注的地方,开口道:“此处,你改动了原谱。”
林惊羽心头骤然一紧,暗自讶异:情报之中,并未提及段凛戈通晓戏曲音律。他脸上迅速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轻声道:“是我擅自改的,原谱这句太过柔婉,我改成了切分音,听着更有劲道些,为此还被班主责骂了好几回,说我不尊重前辈古法。”
段凛戈未置可否,随手将琴谱递还给他。
林惊羽双手恭敬接过,连连躬身道谢,转身便要离去。
“你名阿鸿?”段凛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骤然驻足,回身垂首:“是。”
“学琴多少年了?”
“整整十年。”
“家中可还有亲人?”
“早已无有,父母早逝,师父也已离世。”林惊羽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浅淡的哀伤,不多不少,刚好符合一个孤苦琴师的心境。这份神情,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直到每一个微表情都自然真切,看不出半分刻意。
“你怕我?”段凛戈忽然问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林惊羽微微一怔。
身为训练有素的刺客,他本不该惧怕任何人,可他此刻的身份,是普通戏班琴师阿鸿,一个无权无势的寻常人,站在手握兵权的军阀司令面前,理应心生畏惧。
“有几分怕。”他如实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怯意。
“怕什么?”
“怕……段帅不喜欢我拉的琴。”林惊羽低声回应,神情温顺。
段凛戈盯着他看了数秒,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是要勾起一抹笑意,却最终转瞬即逝,未曾成型。
“你琴拉得极好,”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下次,依旧由你操琴。”
林惊羽走出司令府大门时,双腿竟隐隐有些发软。
这份感觉并非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段凛戈已然开始留意他,这意味着计划正顺利推进,可与此同时,被留意便意味着被时刻观察,稍有不慎露出破绽,便会万劫不复。
他必须赶在段凛戈查清他真实身份之前,完成刺杀任务。
组织给他的期限仅有半个月,今日,已是第五天。
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靠着墙壁缓缓蹲下,从怀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腻得发齁,却让他无端想起段凛戈吃汤圆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林惊羽,你到底在想什么?
心底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杂乱的心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他狠狠咬碎口中的糖块,咽下甜腻的残渣,站起身,快步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深夜的司令府书房。
段凛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关于琴师阿鸿的调查报告,仅仅薄薄两页纸。苏州人士,父母双亡,师从周明远,学艺十年,三年前来到北平,供职于隆福戏班,无案底、无不良嗜好,性情温和,与戏班众人相处和睦。
太过正常,正常到近乎刻意,反而透着诡异。
他拿起桌角一枚干枯的桂花,那是上次汤圆碗里的点缀,鬼使神差之下,他留了下来。放在鼻尖轻嗅,花香早已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来人。”段凛戈沉声唤道。
沈副官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那个琴师阿鸿,重新彻查,”段凛戈将桂花丢进面前的茶杯,看着它在水面浮浮沉沉,语气冷冽,“从苏州源头查起,他十岁之前的所有过往,务必查得一清二楚。若是查不到丝毫痕迹,便说明其中必有猫腻。”
“是!”沈副官应声,转身便要去办。
“等等。”
沈副官再度驻足,等候吩咐。
段凛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日他在台上拉《夜深沉》,你可有察觉异样?”
沈副官细细回想片刻,如实回道:“回帅座,属下不懂戏曲音律,只觉得这位琴师的琴声,比往日戏班的琴师更……凌厉凶悍。”
“凶悍。”段凛戈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寒意渐深,“没错,便是凶悍。”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琴师阿鸿的双眼,那双眼睛太过冷静,冷静得远超一个二十出头、孤苦无依的年轻琴师该有的模样。
阿鸿。
他在心底,默默默念这个名字。
另一边,城西联络点内,林惊羽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布满冷汗。
梦里没有漫天枪声,没有淋漓鲜血,只有一道笔挺的军装背影,背对着他,无论他如何呼喊,那人都不曾回头。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摊开手心,依旧是满手冷汗。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大地。
距离任务动手的日子,仅剩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