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月光从书桌的一角滑到了另一角。
林惊羽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也许是他,也许是段凛戈,也许两个人同时。他们分开的时候,彼此的眼睛都红了,但谁都没有哭。
“坐下。”段凛戈说,声音有些哑。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却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推到林惊羽面前。
林惊羽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段凛戈的书房里坐下,而不是躲在屏风后面、蹲在窗下、藏在阴影里。他坐在明亮的烛光下,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头发上散发着桂花油的甜香,像一个来赴约的人,而不是一个来行刺的人。
段凛戈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地图、文件、茶杯,还有那个攒满了桂花干的小小青瓷碟。
“说说你的计划。”段凛戈说。
林惊羽愣了一下:“你不先问问我是什么组织、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你?”
“那些不重要。”段凛戈说。
“不重要?”
“你在我面前,你说了不杀我,你要带我走。”段凛戈一个一个地数,声音很平,“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惊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一个军阀司令,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却在这种事情上轻信得像个孩子。他就不怕自己是在演戏吗?不怕这是一场更深的骗局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段凛戈不是轻信,是选择相信。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计划很简单。”林惊羽说,“明天夜里,你从司令府后门出来,我在槐树下面等你。我带你去天津,从天津坐船南下,去香港,或者去南洋。到了那边,就没人找得到我们了。”
“然后呢?”
“然后……”林惊羽顿了顿,“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想过那么远。”
段凛戈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从北平到天津的路线,以及沿途的关卡、哨所、换马点。
“这是我让沈怀安画的。”段凛戈说,“从你第一次给我送桂花汤圆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了。”
林惊羽看着那张地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原来段凛戈比他更早就在准备“走”这件事了。他在窗下偷看段凛戈攒桂花干的时候,段凛戈可能正在灯下画这张地图。两个人隔着墙、隔着窗、隔着各自的秘密,却在做着同一件事。
“你早就想走了?”林惊羽问。
段凛戈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个青瓷碟,看着里面那些皱缩的桂花干,说:“我十四岁被我爹从沈阳街头找回来,他让我学打仗,我就学打仗。他让我杀人,我就杀人。他让我当司令,我就当司令。二十年了,我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把碟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惊羽。
“直到你给我送了那碗桂花汤圆。”他说,“太甜了,甜得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全是苦的。”
林惊羽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图,用手指描着那条从北平到天津的路线,指尖在纸上微微发抖。
“明天夜里,子时。”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后门槐树下。你一个人来,不要带副官,不要带枪。”
“好。”段凛戈说。
“你要把后门的守卫撤了,不能让他们看见。”
“好。”
“你要带够路上的盘缠,但不要太多,多了引人注目。”
“好。”
林惊羽说了很多,段凛戈每一个都说“好”。到后来林惊羽自己都觉得啰嗦了,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段凛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说完了?”段凛戈问。
“说完了。”
“那换我说。”
段凛戈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林惊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林惊羽。”他说,“你听好了。我段凛戈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林惊羽抬起头,心跳得很快。
“求你别死。”段凛戈说,“活着跟我走。”
林惊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段凛戈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眼角终于滑落的那滴泪。指尖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回去吧。”段凛戈说,“明天子时,槐树下。”
林惊羽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
他踮起脚尖,在段凛戈的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桂花油的甜香和段凛戈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小的爆炸。
然后他转身跑了,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段凛戈站在书房门口,摸着被亲过的嘴角,站了很久。
“太甜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笑。
林惊羽回到联络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去的。老魏应该已经睡了,他不想惊动他。但他刚落地,就听见黑暗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回来了?”
林惊羽吓了一跳,差点把刀片翻出来。
“老魏?你还没睡?”
“等你。”老魏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进来吧,有人要见你。”
林惊羽的心沉了一下。他跟着老魏走进里间,油灯照亮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是白天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看见林惊羽进来,他笑了一下,笑容和善得像一个教书先生在迎接学生。
“林惊羽。”他叫的是真名,“坐。”
林惊羽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已经摸上了袖口里的刀片。
“别紧张。”中年人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今晚不是。”
“你是谁?”林惊羽问。
“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先生。”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组织的新命令。”
林惊羽没有去看那张纸。他盯着陈先生的眼睛,那双鹰一样的、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我不干了。”林惊羽说。
陈先生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
“不干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知道不干了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林惊羽说,“死。”
“那你还要不干?”
“是。”
陈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心,甚至带着几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