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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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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铺面比想象中难。

香港地贵,中环的铺子租不起,上环的也够呛。林惊羽和段凛戈在九龙转了两天,看了七八间铺面,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贵就是太破。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嗓子眼里灌满了扬尘,连带着心气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间怎么样?”段凛戈站在一间空铺子前面,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把“吉铺招租”四个字照得发黄,像一张旧信笺。

铺子在油麻地的一条窄巷子里,附近全是小作坊和住家,没有中环的繁华,但胜在安静。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得像帘子,风一吹就轻轻晃。铺面不大,门口能摆两张桌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和一个隔间,可以住人。

林惊羽走进去,踩了踩地板。木板有些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老人的关节,但还算结实。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没有漏水的痕迹,只有一只壁虎趴在墙角,鼓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厨房里有一个砖砌的灶台,落满了灰,灶膛深处还留着旧年的烟黑,像一张沉默的嘴。

“多少钱?”林惊羽问。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操着一口难懂的粤语,伸出四个手指头。手指干瘦,指甲缝里嵌着灰,但伸得很直。

“四十块?”段凛戈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块?”林惊羽试探着问。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四块。一个月。”

段凛戈和林惊羽对视了一眼。四块,比他们预想的便宜了一半。段凛戈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四块银元,塞进老太太手里。银元落在她掌心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一声小小的惊叹。

“租了。”

老太太数了数银元,笑眯眯地走了。钥匙留给了他们,黄铜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股凉意。

林惊羽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环顾四周。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一层叠一层,最底下那张隐约能看见民国十七年的日期。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像一张麻子的脸。厨房的灶台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荤腥气。

“这地方,能开面馆吗?”他有些怀疑。

段凛戈已经挽起了袖子,走到厨房里,开始清理灶台。他蹲下去的时候,脊背上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两道弧线。

“能。”他说,“收拾收拾就行。”

林惊羽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用一块破布擦着那些陈年老垢,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个人的手,从前握的是枪,是指挥刀,是批作战地图的。现在却捏着一块破布,跟油污较劲。

“段凛戈。”

“嗯。”

“你以前可是司令。”

段凛戈头也没抬:“现在是煮面的。”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也挽起袖子,走到段凛戈旁边,蹲下来,一起擦那个黑乎乎的灶台。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一个宽,一个窄,像两座不同形状的山,并排立着。

他们忙了一整天。

墙上的旧报纸被一张张撕下来,有些地方撕不干净,留下碎纸屑,像冬天的雪花落在石灰上。段凛戈去街上买了一桶石灰水,用刷子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石灰水顺着墙壁往下淌,留下一条条白印子,像眼泪的痕迹。他刷得很认真,每一刷都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林惊羽负责厨房。他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锅碗瓢盆一件件洗过。锅是旧的,铁锈很多,他找了块猪油擦了又擦,终于擦出了黑色的光泽。那光泽倒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傍晚的时候,玉兰来信了。

信是组织的人转交的,信封上写着“阿鸿收”。林惊羽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边写边改了无数遍。

“阿鸿:

我在一个小镇上开了茶馆,生意不好不坏。每天早上煮一壶茶,听客人聊闲天,日子就这么过了。

沈怀安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替我难过。他死的时候,我在场。他把枪塞进我手里,说喜欢我。我跑了,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现在每天都带着他那块手帕。上面绣着玉兰花,针脚很粗,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一个大男人,绣花,你说好不好笑?

我笑不出来。

你们的面馆开了吗?开了告诉我地址。我去吃面,不要钱吧?

玉兰”

林惊羽看完信,递给了段凛戈。窗外暮色渐浓,巷子里有人开始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进来,混着石灰水的味道,说不出的复杂。

段凛戈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还给了林惊羽。折信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皱了纸上的每一个字。

“给他回封信。”段凛戈说,“告诉他,面管够,不要钱。”

林惊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坐在刚刷好的白墙前,借着一盏油灯的光,给玉兰回信。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灰墙上,忽大忽小。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叫。

“玉兰:

面馆还没开,铺子刚租下来,在油麻地。地方不大,但够用。段凛戈在刷墙,我在洗锅。我们都不太会,但慢慢学。

沈副官的事,节哀。我知道这两个字没用,但我还是要说。他走的时候,没有遗憾。因为他把该说的话说了。

面馆开了告诉你地址。你来,面不要钱,汤圆也不要钱。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阿鸿”

他把信装进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明天交给组织的人转寄。信封压在枕头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一个不为人知的心事。

段凛戈从厨房里走出来,满手都是石灰水,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石灰水已经干了一半,在他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戏台上的白粉。

“水烧好了。”他说,“你先洗。”

林惊羽看着他脸上那道白印子,笑了。

“你脸上有灰。”

段凛戈用手背蹭了蹭脸,不但没蹭掉,反而把石灰水抹到了额头上。那一块白从脸颊跑到了眉心,像一个小丑的妆。

“现在呢?”他问。

林惊羽笑出了声,走过去,用袖子帮他擦脸。段凛戈站着没动,任由他的袖口在脸上蹭来蹭去,像一匹被顺毛的马,温顺得不像话。石灰水的味道刺鼻,但林惊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从他身上来的,是从段凛戈身上来的。

“你用了桂花油?”林惊羽问。

“嗯。”段凛戈说,“你那瓶,我用了一点。”

“你不是说不喜欢太甜吗?”

“不喜欢吃甜的,但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

林惊羽的手顿了一下,脸红了。那红从颧骨漫到耳根,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慢慢晕开。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擦灰,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发亮,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段凛戈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粗糙,骨节分明,虎口有旧年的枪茧,此刻却握得很轻,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林惊羽。”

“嗯。”

“你耳朵红了。”

“石灰水熏的。”

段凛戈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油的光,也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春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暗暗地流。他把林惊羽拉进怀里,不顾自己身上都是石灰水,也不顾林惊羽身上那件干净的衣服。

林惊羽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石灰水的刺鼻味道,也闻到了桂花油的甜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奇怪又和谐,就像他们两个——一个曾经是刀,一个曾经是火,不该放在一起,偏偏放在了一起。

“段凛戈,衣服脏了。”

“洗。”

“这件衣服是新的。”

“再买。”

林惊羽没有说话,伸出手,环住了段凛戈的腰。他的手指碰到了段凛戈腰侧的骨头,硌硌的,瘦了。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的电车声和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隔壁在煎鱼,油锅里刺啦刺啦地响,香味顺着墙缝钻进来,和石灰水的味道搅在一起。石灰水还没干,在墙上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灶台上的锅已经洗好了,叠在一起,像两座小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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