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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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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凛戈停下来,把林惊羽拉到路边,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树干很粗,树皮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但他感觉不到了。段凛戈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林惊羽的额头——烫的。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你发烧了。”段凛戈的声音有些急,急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的手在林惊羽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颊上,又移到他的脖子上。每一处都是滚烫的。

“没事……”林惊羽还想说没事,但话说到一半,头一歪,眼睛闭上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忽然就灭了。

段凛戈拍了拍他的脸,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林惊羽!林惊羽!”

林惊羽没有反应。他的头歪在一边,嘴唇微张,呼吸又热又急,像一只烧坏了的炉子。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白得让人害怕。

顾怀琛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林惊羽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他的手指按在林惊羽的腕上,停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烧得很厉害。”顾怀琛说,“伤口感染了。需要找个地方让他休息,找医生看看。再拖下去,不是肋骨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段凛戈把林惊羽背起来,站起来。林惊羽趴在他背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段凛戈的手臂托着他的腿,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一些。他看着前面的路,目光很沉。

“前面有没有镇子?”他问顾怀琛。

顾怀琛看了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再走五里,有一个镇子。地图上标着有药铺。”

段凛戈没有再说话,背着林惊羽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惊羽趴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又热又急,像一团火在烧。段凛戈能感觉到那团火,隔着衣料,烫得他心疼。

顾怀琛提着皮箱,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几乎是小跑。

三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路,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街上有几家店铺——杂货铺、茶馆、药铺。门板都还关着,只有药铺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段凛戈背着林惊羽走进药铺,用肩膀顶开门板。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把林惊羽放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很硬,林惊羽的身体滑了一下,段凛戈扶住他,让他靠稳。

药铺的掌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正在柜台后面抓药。戥子里的药材是他刚从药柜里取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倒进药包。他看见林惊羽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戥子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老头问。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是一个见惯了伤病的人。

“肋骨受伤了,发烧。”段凛戈说。他的声音有些哑,是累的,也是急的。

老头撩起林惊羽的衣服,看了看那片青紫的瘀伤。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比昨天更大了,颜色也更深了,边缘是深紫色,中间是青黑色,像一块被揉碎了的李子。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瘀伤的边缘,林惊羽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肋骨裂了,没有断。”老头说,把手收回来,“但伤口感染了,烧得厉害。伤口在哪里?”

段凛戈掀开林惊羽的衣服,露出左肋下方那道被刀片划开的伤口。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已经发红发肿,有淡黄色的脓液渗出来,混着干涸的血迹,黏糊糊的,气味有些刺鼻。

老头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这不是新伤,有几天了。一直没处理?”

“没有条件。”段凛戈说。

老头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几样药材,开始配药。他的手很稳,戥子里的药材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我先给他开一副退烧的药,再开一副外敷的。内服外敷,双管齐下。”老头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但要好好养着,至少半个月不能动。”

段凛戈点了点头:“多少钱?”

“两块。”

段凛戈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银元落在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两下,滚了一小段距离,停了。老头收了钱,转身去抓药。戥子声、药柜抽屉开合的声音、药材被倒进纸包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顾怀琛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街上的行人。街上已经有人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从街那头走过来,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青菜和萝卜。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从门里出来,泼在街上,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都是普通人,都是日常的景象。但顾怀琛的眼睛不敢放松,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把小刀。

“段先生,我们在这里不能待太久。”顾怀琛低声说,目光还盯着街上,“那些人可能会追过来。”

“他烧成这样,走不了。”段凛戈看着昏迷中的林惊羽,声音很沉。林惊羽靠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段凛戈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顾怀琛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短,但很重。

“那我先走。”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接应的人在广州等我,不能耽误。你们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过来。”

段凛戈转过头,看着顾怀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一个人能行吗?”段凛戈问。

顾怀琛拍了拍皮箱,拍了拍绑在背上的那个棕色箱子,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东西在我脑子里,不在箱子里。箱子是障眼法,里面装的是旧报纸。”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方方正正的,递给段凛戈,“这是广州的地址。你们到了,来找我。”

段凛戈接过纸条,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小心。”他说。只有两个字,但很重。

顾怀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保重”,没有再说“谢谢”。他转过身,走出了药铺。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灰白色的西装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把照片塞回怀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他的身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段凛戈收回目光,坐在林惊羽旁边,看着药铺掌柜在灶台前熬药。药锅是黑色的砂锅,放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汤从淡黄色变成深褐色,浓得化不开。药味很苦,弥漫在整个铺子里,像一种看不见的雾,从灶台蔓延到柜台,从柜台蔓延到每一个角落。那苦味钻进鼻腔,涩涩的,让人舌根发麻。

“他是你什么人?”掌柜一边熬药一边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水汽模糊了,听起来有些遥远。

“家人。”段凛戈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

掌柜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熬药的时候守着,端药的时候先尝——不是你家人,就是你心上人。”

段凛戈没有回答。他看着灶台上那锅翻滚的药汤,看着那些黑色的汁液在砂锅里翻腾,没有说话。

药熬好了。掌柜用一块布垫着手,把砂锅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汤倒进碗里。碗是粗陶的,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飘散。

段凛戈接过碗,碗壁很烫,烫得他的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先自己喝了一口,苦,苦得他舌头发麻,苦得他皱起了眉头。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像一条苦涩的河流,一直流到胃里。然后他扶着林惊羽的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送到他唇边,把药慢慢喂进他嘴里。

林惊羽在昏迷中皱着眉头,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嘴唇碰到药汤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要躲开那股苦味。但段凛戈的手很稳,碗没有动。林惊羽咽了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半碗药喂进去,洒出来的不多,只在嘴角留下了一道褐色的药渍。

段凛戈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用袖子擦掉林惊羽嘴角的药渍,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把林惊羽抱起来,抱到药铺里间的床上,让他躺下来。床是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林惊羽的身体一碰到床铺,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像是终于被允许倒下了。

掌柜拿了一副外敷的药膏,用油纸包着,递给段凛戈。药膏是黑褐色的,质地粘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冰片和樟脑的气息。

“敷在伤处,一天换一次。”掌柜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但如果明天还不退烧,就要另想办法了。”

段凛戈接过药膏,掀开林惊羽的衣服,把药膏敷在那片青紫的瘀伤上。药膏很凉,涂上去的瞬间,林惊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但敷上药膏后,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一些。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床板微微沉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惊羽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烫,烫得像一团火,但握在手心里,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林惊羽。”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说过要回去开面馆的。别忘了。”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又热又急,但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像是在昏迷中听到了那句话,又像是没有。

但他的手,在昏迷中,微微握紧了段凛戈的手指。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段凛戈感觉到了。他的眼眶红了一下,那红从眼角漫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他眨了眨眼,把那红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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