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给他倒了一大碗茶,他一口气喝完,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船不在了。礁石上的石头也不在了。”
段凛戈坐在桌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石头不在了,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们回来了,把石头拿走了。另一种是别人看见了,把石头扔了。”
“你觉得是哪一种?”周明远问。
段凛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汤的颜色。汤已经熬了四个时辰,乳白色的,骨头都熬化了,沉在锅底,像一堆碎掉的记忆。
“段凛戈,你得说句话。”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急,“她们是死是活,我们得知道。”
“我不知道。”段凛戈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我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我只知道,我们还要活着。”
周明远看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院,蹲在那棵桂花树旁边,把脸埋在手掌里。
那天夜里,林惊羽一个人坐在门口。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玉盘。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桂花的香气——不是从树上来的,树上还没开花。是从沈怀秀晒在窗台上的那些干桂花来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还留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十七个人,也拉过几百首曲子。那双手握过刀,也握过胡琴的弓。那双手沾过血,也揉过面。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怕。他怕苏婉她们已经死了,怕山本明天还会来,怕段凛戈赌输了,怕那棵桂花树等不到开花的那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睡不着?”段凛戈的声音。
“嗯。你也睡不着?”
“嗯。”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月光。月亮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段凛戈。”
“嗯。”
“你说,沈怀安死了以后,去了哪里?”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不是他,我没死过。”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肩膀上。
“段凛戈。”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别替我挡。让我替你挡。”
段凛戈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替你死。”
段凛戈转过身,双手捧着林惊羽的脸,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月光落在林惊羽脸上,照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林惊羽,你听着。这辈子,我替你挡。下辈子,你替我挡。这辈子,你不许死在我前面。这是命令。”
林惊羽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已经不是司令了。你没有资格下命令。”
“我是你男人。我有资格。”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段凛戈的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指节发白。段凛戈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胸口。
“林惊羽。”
“嗯。”声音闷在衣服里。
“别怕。”
“我没怕。”
“你在发抖。”
林惊羽没有反驳。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也没有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在等什么的房间——在等天亮,在等消息,在等那棵桂花树开花。
那棵桂花树种在门口,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根还在,能活。他们也能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