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赵安,安。赵归、赵念、赵望、赵安。归、念、望、安。归来、思念、期望、平安。赵简在朔方,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孩子的名字里。他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赵简生了四个孩子了。归、念、望、安。归是归来的归,念是思念的念,望是期望的望,安是平安的安。臣在洛都,等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臣去朔方,看赵简的孩子。”
二月二十,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折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北疆的事,尘埃落定了。昌平王有功,程务有功,周劭有功,赵简有功。朕要赏他们。”
陆述坐下来。“陛下想赏什么?”
“昌平王加太子太傅,程务封云中郡公,周劭封朔方县侯,赵简封河东县伯。赏绢、钱、地,按功论赏。”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皇帝的赏赐不轻,但也不重。姬桓的太子太傅是荣誉头衔,没有实权。程务的云中郡公是爵位,也没有实权。周劭的朔方县侯、赵简的河东县伯,都是虚的,只有名,没有利。皇帝在赏他们,也在防他们。
二月二十五,圣旨下了。姬桓加太子太傅,程务封云中郡公,周劭封朔方县侯,赵简封河东县伯。赏绢、钱、地,如数拨付。
三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纸被墨汁洇了好几处。他在信上说,封赏收到了,绢给了媳妇,钱存了起来,地还没去看。赵归会骑马了,骑着一匹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赵念会说话了,会叫爹了,叫得不清不楚的,“爹”喊成了“哒”。赵望会爬了,爬得很快,一转眼就爬到门口。赵安还在吃奶,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像一只小猪。
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赵简在朔方,一家六口,四儿一女,其乐融融。他在洛都,一个人,一丛竹子,一把刀。
三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不在,府里只有刘厨娘一个人。她坐在正堂门口,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很慢。
“刘厨娘,殿下呢?”
“在北疆。陆相,您忘了?殿下去北疆了,还没回来。”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忘了,姬桓去北疆了。他习惯了每隔两天去王府,习惯了坐在正堂里和姬桓喝茶,习惯了看着姬桓在菜地里松土。姬桓走了,他还没习惯。
三月十二,姬桓从北疆寄来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北疆的春天——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风暖得像阿娘的怀抱。他写云中的城墙全部修好了,石料用了多少,木料用了多少,民夫用了多少,银钱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跟户部的账册对得上。他写驰道的便道全部跑通了,骑兵从云中到朔方只用半天,从朔方到河东只用半天。他写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求和的,是来朝贺的。他带着骨笃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永为藩属,世世代代,不犯边界”。
姬桓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述,北疆太平了。真的太平了。骨笃怕了,他不敢再来了。我守了十四年,终于守到了这一天。”
陆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十四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十四年的风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姬桓把青春埋在了北疆,把血洒在了北疆,把命系在了北疆。北疆太平了,他的青春没了,血干了,命还在。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二月,王畚流放岭南。程务复职,归北疆。二月十五,昌平王自云中来信,曰赵简生女,名安。二月二十,上议封赏。昌平王加太子太傅,程务封云中郡公,周劭封朔方县侯,赵简封河东县伯。三月初一,赵简自朔方来信,曰赵归骑马,赵念唤爹,赵望爬行,赵安哺乳。三月初五,臣往昌平王府,忘王已去。三月初十二,昌平王自北疆来信,曰:‘北疆太平了。我守了十四年,终于守到了这一天。’臣捧读再三,泪不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