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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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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日,天还没亮,北狄就开始渡河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前锋,是全部。桑干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北岸的骑兵排着队往水里走,南岸已经过河的步兵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从河边一直铺到矮坡脚下。狼头大纛立在最高的那座坡顶上,白底黑纹的旗面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大纛下面,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金甲,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烧着的火。

那就是可汗阿史那咄禄。

陆述站在营垒的望楼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腿有点发软,手也在抖,但他没有放下望远镜。他强迫自己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看那些闪亮的刀锋,看那面狼头大纛在风中翻卷。他要记住这一切,因为他是监军,他的笔就是朝廷的眼睛。

“多少人?”身边传来姬桓的声音。

陆述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至少两万五,可能更多。还在过河。”

姬桓站在望楼另一侧,甲胄齐全,左臂上那道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布从肘弯缠到手腕,绑得紧实。他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就那么用肉眼看着对岸,脸上的表情和在洛阳城北校场点兵时一模一样——沉静、专注,像一个铁匠在打量一块烧红的铁。

“下去吧。”姬桓说,“等会儿这里不安全。”

两人下了望楼。

营中已经全部就位。周劭的弓弩手被安排在第一线——营垒外围的土墙后面,每人面前插着二十支箭,弓弦已经上好。尉迟憬的步兵在第二线,盾牌竖在土墙内侧,长矛架在盾牌之间的缝隙里,矛尖朝外,密密匝匝像一排铁刺。中军的骑兵在马厩边待命,人不离鞍,刀不出鞘,只等姬桓一声令下。

陆述被安排在营垒内侧的一个土台子上。那个位置比周围高出一截,可以看清大半个战场,又有土墙挡着,不至于被流矢射中。姬桓让四个亲兵守在他身边,其中一个还给他拿了一面盾牌,让他蹲在盾牌后面往外看。

“陆大人,”那个亲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被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河东口音,“将军说了,让您别站起来。您要记什么,趴着记就行。”

陆述点了点头,把那面盾牌竖在面前,自己趴在地上,掏出纸笔。

晨雾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桑干河上,河水泛着暗红色的光——昨天染的血还没被冲干净。北岸已经没有人了,所有北狄士兵都过了河,在南岸列阵。两万多人排成五个大方阵,中间三个是步兵,左右两个是骑兵,方阵之间留出通道,供传令兵奔驰。

狼头大纛从矮坡上移了下来,移到中军方阵的正中央。金甲可汗被一群亲兵团团围住,只能看见那面大纛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陆述趴在地上,在纸上写:“卯时三刻,北狄全军渡河完毕,约两万五千人。可汗大纛移至中军。”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因为手在抖。但他不管,继续写。

辰时,北狄开始进攻。

最先动的是左右两翼的骑兵。各约三千骑,从两翼包抄过来,马蹄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尘土扬起老高,遮住了半边天。

姬桓站在营垒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令旗,左右各站着一个传令兵。

左翼骑兵冲到距离营垒五百步时,姬桓挥了一下令旗。传令兵吹响号角,营垒左翼的弓弩手同时放箭。一千多支箭从土墙后面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北狄骑兵的队伍里。前排的骑兵被射倒了一大片,马匹嘶鸣着摔倒,把后面的骑兵绊倒了一片。但后面的骑兵绕开倒地的同伴,继续往前冲。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

三轮之后,左翼的北狄骑兵冲到了营垒外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弓弩手来不及再装箭了,周劭下令后撤,换步兵顶上。

尉迟憬亲自带着左翼的步兵迎上去。盾牌并排竖立,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组成一道铁刺墙。北狄骑兵收不住马,一头撞上来,长矛刺穿马胸,马匹惨叫着倒下,骑手被甩出去老远,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梁军士兵用刀砍死。

但北狄人太多了。一波撞上来,死一批;第二波又撞上来,又死一批;第三波、第四波……盾墙开始出现裂缝,有的盾牌被撞碎了,有的士兵被马踩死了,缺口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尉迟憬提着刀站在最大的那个缺口处,浑身是血,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第三把。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去,他就一个个顶上去。陆述趴在土台上看见他的头盔被打飞了,光着头在那里砍,头发散了一脸,像个疯子。

右翼的情况也差不多。负责右翼的将领是尉迟恭——不对,尉迟憬已经在左翼了,右翼是另一个将领,姓秦,叫秦擎。陆述记得这个人,在洛都的时候见过一面,话不多,长得很壮实,胳膊比陆述的腿还粗。此刻秦擎正带着右翼的步兵死死顶住北狄骑兵的冲击,他的甲胄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肩膀上,一支在大腿上,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挥着刀,把冲到面前的北狄骑兵一个一个砍下马。

陆述趴在那,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尉迟憬的头发散了,写秦擎的甲胄上插着箭,写那些马匹摔倒时扬起的尘土,写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他写道:“辰时至巳时,北狄两翼骑兵轮番冲击,攻势如潮。左翼尉迟憬、右翼秦擎率步兵死战,营垒外围土墙多处被毁,皆以人填之。”

写完这一句,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是中军方向。

北狄的中军步兵开始进攻了。

五千多步兵排成密集方阵,盾牌举在头顶,组成一个巨大的龟甲阵,缓缓向营垒正门推进。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盾牌上面画着各种图案——有的是狼头,有的是鹰爪,有的是弯月,密密麻麻,像一面移动的墙。

姬桓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龟甲阵越来越近,令旗举起来,没有挥下。他在等。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火!”姬桓的令旗猛地挥下。

营垒正门前的空地上,事先埋好的火油罐被点燃。十几个火球从地下窜出来,烧成一道火墙,挡住了龟甲阵的去路。北狄的步兵阵型微微一顿,前排的人本能地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弓弩手——放!”

周劭亲自带着弓弩手从两翼射击。箭矢从左右两个方向射进龟甲阵的侧面,盾牌只能挡住正面,挡不住侧面。北狄士兵一排排地倒下,阵型彻底乱了。

但火墙只能挡一时。火油烧完,火势减弱,北狄步兵踩着还在冒烟的焦土冲了过来。

正门的战斗瞬间白热化。

北狄步兵冲到营门前,用刀砍、用斧劈、用肩膀撞。营门是厚木板钉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但架不住几百个人轮番撞击。门框开始松动,门栓开始弯曲,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断了。

姬桓从高台上跳下来,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刀。

“中军——随我来!”

他没有走正门。他带着中军骑兵从侧门冲了出去,绕到北狄步兵的侧面,从背后发起冲锋。两千骑兵排成楔形阵,姬桓在最前面,长刀平举,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陆述趴在土台上,看见姬桓带着骑兵冲进北狄步兵的方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牛油。骑兵的马匹撞翻了一排步兵,长刀砍倒了一排步兵,马蹄踩过倒在地上的人,惨叫声连成一片。姬桓的铁灰色大纛在队伍中时隐时现,旗面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破洞,但旗杆始终笔直。

这一冲,北狄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住了。他们退后了大约两百步,重新列阵。

姬桓带着骑兵撤回营中,清点人数,两千骑兵折了将近四百。他自己左臂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暗红色,还在往下滴。但他没处理,甚至没看一眼,只是换了把刀,重新翻身上马。

陆述趴在那,看着姬桓左臂上那条被血浸透的白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喊,喊他包扎一下,但他知道喊了也没用。这个人不会听的。

午时。

太阳升到头顶,把整个战场照得明晃晃的。地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变成暗褐色,尸体堆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了。

陆述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四十。

他在纸上写:“午时将届,北狄攻势不减。昌平郡王已亲自冲锋一次,左臂伤重,仍不退。”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忽然发现北狄的攻势慢了下来。

不是撤退,是慢了下来。中军的方阵不再往前推进,两翼的骑兵也开始收缩,像是有人在后面拽了他们一把。狼头大纛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往河边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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