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顶帐篷前,里面躺着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左手齐腕断了,断口处用布包着,布上全是干了的血。老兵靠在一卷被褥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
“大人,您是来登记的吧?我帮您省点事——我叫陈大用,河东道忻州人,第四营伍长,左手没了。”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认出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在河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新兵的那个老兵。
“陈大用,”陆述蹲下来,在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被北狄的马刀砍的。”陈大用把断腕抬起来晃了晃,像是炫耀一件战利品,“那家伙想砍我脑袋,我一挡,手没了,脑袋还在。划算。”
陆述看着他那只断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陈大用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划算。”陆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册子上写下“左腕断”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神色自若,言笑如常。”
陈大用不知道他在后面加了什么,但看见他写完了,就说:“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虽然手没了,但嘴还在。我可以在辎重营帮忙,搬搬东西、喂喂马,都能干。别把我赶回去,我不想回去。”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洛阳城里那些二十出头就喊着“致仕”的官员,想起那些在朝堂上吵来吵去却什么都不干的大臣,再看看眼前这个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的老兵,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我不会赶你回去。”陆述说,“但你得先把伤养好。”
陈大用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中午,陆述回到帐中,把上午登记的名录整理了一遍。伤兵一共四百一十五人,其中重伤一百六十二人,轻伤二百五十三人。他把数字抄在一张纸上,准备晚上报给姬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笔,走出去,看见营门口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跪在地上,正在跟周劭说什么。斥候的脸被晒得脱了皮,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程将军……程将军说,北狄可汗的大营已经撤到了三百里外,粮道彻底断了。可汗派了使者去程将军那里,说要议和……”
“议和?”周劭皱起眉头,“北狄人议和?”
“是,使者说,可汗愿意退兵,但要朝廷开放边市,准许互市。”
周劭冷笑了一声:“打了败仗就想议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没有擅自做主,把斥候带到了姬桓面前。
姬桓听完斥候的禀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片刻,说:“告诉程务,议和的事,他不要管,也不要回复使者。让使者去洛都,朝廷自会处置。他的任务是守住桑干河北岸,不要让北狄再打回来。”
斥候领命去了。
陆述问:“殿下觉得,朝廷会同意议和吗?”
姬桓看了他一眼:“会。裴敦巴不得议和,这样他就不用再拨粮草了。崔俨虽然主战,但仗打完了,他也没理由再吵。两边都会同意。”
“那殿下呢?殿下同意吗?”
姬桓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桑干河以北画了一个圈:“北狄这次南下,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议和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过两年,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再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朝廷能在北疆屯田、筑城、练兵,用十年时间,把边防线往前推三百里。推到阴山以南,让北狄的牧场缩回去。那时候,他们想打也打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但陆述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责任感。这个人不只是想打赢这一仗,他想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事。
“殿下这些想法,有没有跟朝廷提过?”陆述问。
“提过。”姬桓说,“我回洛都之前,给兵部上过一道条陈,说的就是边防线的事。兵部批复了八个字——‘所请之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的意思就是‘不用再提’。”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回洛都,臣帮殿下再提一次。”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臣是起居郎,”陆述说,“起居郎的奏折,可以直接到御前。兵部可以压,中书省可以拦,但起居郎的奏折,没有人能拦。”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不怕得罪人?”
“臣已经得罪了很多人。”陆述说,“不差这一个。”
姬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陆述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笑。很淡,很短,像是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小块石头,但确实是笑。
“好。”姬桓说,“等回洛都,我们一起提。”
下午,陆述在帐中写行军记录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帐外,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烤得焦黑的饼子。
“陆大人,”少年的脸被灶火熏得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我是伙房的,姓孙,大伙都叫我孙大灶。将军说让给您送点吃的,说您一天没吃饭了。”
陆述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他接过碗,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面烤焦了,里面还是半生的,有一股碱味,但热乎乎的,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替我谢谢将军。”陆述说。
孙大灶咧嘴笑了笑,跑了。
陆述端着碗站在帐外,一边啃饼子一边看远处的桑干河。河水比昨天平稳了许多,浑浊的黄色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飞,白色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像是在跳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战场上,姬桓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记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然后把饼子三口两口吃完,回到帐中,继续写。
他写道:“三月廿七,战事已歇,北狄退三百里。昌平郡王不追,整军待命。伤兵四百余,阵亡七百余,皆已登记在册。臣食饼一枚,味虽不佳,然腹中暖矣。”
写完,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
帐外,天快要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一团一团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远处传来士兵们唱的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旋律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