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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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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走了之后,帐中安静下来。

陆述坐在姬桓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案。案上堆着文书、舆图、烛台、茶碗,乱七八糟的,像一个读书人久未收拾的书桌。

“殿下,”陆述忽然问,“如果朝廷的旨意来了,让殿下班师回朝,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帐顶。帐顶是用旧毡布缝的,补了好几个补丁,有一个补丁歪歪扭扭的,像是赶工时随便缝的。

“班师回朝是肯定的。”他说,“仗打完了,朝廷不会让我在北边待太久。我在边关待得越久,有些人就越睡不着觉。”

“那殿下回去之后呢?”

“交兵符,上奏折,等朝廷赏罚。”姬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打了胜仗,按理该赏。但赏什么、怎么赏,不是我说了算。有可能给我加个虚衔,把我放在洛阳养着;也有可能找个由头,削我的兵权,把我打发到哪个闲职上去。”

陆述听着,心里头有些堵。

他想起太子在东宫对他说的那些话——“父皇既想用他,又想防他。”现在看来,太子说得一点没错。朝廷对姬桓的态度,从头到尾就是四个字:用且防着。用他的本事打仗,防他的本事太大。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姬桓看了他一眼,“讲。”

“臣觉得,殿下不应该只等着朝廷的赏罚。殿下应该主动上书,把北疆边防的事说清楚——需要多少兵、多少粮、多少年,一步一步怎么做。不要让朝廷觉得殿下只是一个会打仗的将军,要让朝廷知道,殿下想的是整个北疆的长治久安。”

姬桓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之前说,提过条陈,兵部没有理。但那是战前,现在是战后。打了胜仗,殿下的话比战前有分量。如果这时候不提,等过几个月,朝堂上的人把这件事忘了,就再也没机会提了。”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姬桓坐直了身子,把舆图推到一边,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在面前。

“你说得对。”他提起笔,“我现在就写。”

陆述站起来,把烛台往他那边挪了挪,让光线更亮一些。

姬桓写的不是条陈,是一封奏折。他写得慢,不像写手令那样干脆利落,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又划掉重写,有些地方停下来想很久才落笔。陆述站在旁边,没有看他在写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姬桓搁下笔,把奏折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陆述。

“你看看。”

陆述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折不长,但每一段都实实在在。第一段写北疆的形势——北狄虽然退了,但元气未伤,两三年后必卷土重来。第二段写边防的短板——兵不足、粮不够、城不坚、屯田不成规模。第三段写对策——建议在北疆设军镇、筑城寨、兴屯田、练乡兵,用十年时间把防线推到阴山以南。第四段写需要的资源——兵三万、粮每年十万石、钱每年五万贯,分三年拨付。第五段写自己愿意留在北疆,主持边防事务,“不求升迁,不避艰险,唯愿十年之后,北疆无虞”。

陆述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姬桓问。

“殿下,”陆述把奏折轻轻放在案上,“这份奏折递上去,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殿下想过没有?”

“想过。”姬桓说,“他们会说,我姬桓想拥兵自重,想割据一方,想在北疆当土皇帝。”

“殿下不怕?”

“怕什么?”姬桓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问心无愧。他们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陆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笨的东西。不是笨拙,是一种不会转弯的、直来直去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官场上是最吃亏的,但在战场上是最好用的。可问题是,他不是只在战场上这样,他在哪里都这样。

“殿下,”陆述说,“臣帮殿下把这封奏折再润色一下。不该改的不改,但有些措辞可以调整一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姬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看着改。”

陆述坐下来,拿起笔,把奏折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开始改。他没有改内容,只是把一些容易被人曲解的话换了一种说法。比如“不求升迁,不避艰险”改成“臣本边将,守土有责,非敢言功,唯愿尽职”。比如“十年之后,北疆无虞”改成“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边备充实,则北狄不敢南下而牧马”。

改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递给姬桓看。

姬桓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比我会说话。”

陆述摇了摇头:“不是会说话,是在洛阳待久了,知道那些人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殿下写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也需要穿件衣服,不然会冻着。”

姬桓没接话,把奏折折好,封上火漆,叫来信使,让他连夜送回洛阳。

信使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述回到自己的帐中,点上灯,翻开行军记录,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他写道:“三月廿八,程务军报至,北狄已退至阴山以北。昌平郡王命程务移驻云中,修城固守。王上奏折,陈北疆边防十事,言辞恳切。臣为润色数字。”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帐外的风声。三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桑干河的水气和远处泥土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姬桓那封奏折里的几句话——“不求升迁,不避艰险”、“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十年。

一个人有几个十年?姬桓今年二十八,十年后三十八。他要把自己最好的十年扔在北疆,守着那些风沙和寒夜,守着那些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的老兵,守着那些被北狄烧了房子还要回来种地的百姓。

而朝堂上那些人,连一粒多余的粮都不肯给他。

陆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

他以前觉得,父亲说的“记得”,是记得家族的历史,记得陆氏的忠烈。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要他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记得的,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人。

是陈大用的断腕,是周满仓的眼泪,是王老栓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的泥土,是姬桓站在桑干河边说“那就只能赢”时那双没有退路的眼睛。

这些,他都要记得。

然后,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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