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不知道该怎么传这个话。他不想把太子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给姬桓,因为那些话听起来太像交易了。但如果不转,他又对不起太子的信任——虽然他对太子没什么“信任”可言,但传话这种事,传不传、怎么传,涉及到做人的基本规矩。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话要传,但换个说法。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是新的,比边关那张大了不少,上面标注的不只是北疆,还有西边和南边的山川形势。他站在舆图前,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殿下。”陆述在门口站了一下,走了进去。
姬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有事?”
“有。”陆述坐下来,把在东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太子怎么问他裴敦的事,怎么问他跟姬桓的关系,怎么说了那句“有朝一日孤能主事”的话。
他唯一改动的是太子那句话的原意。太子说的是“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陆述转述的时候加了一个字——“共”。他告诉姬桓:“太子说,有朝一日他能主事,愿与殿下共推边防方略。”
“共推”和“推行”,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推行”是太子推行姬桓的方略,姬桓是被动的接受者;“共推”是太子和姬桓一起推行,姬桓是主动的参与者。这一字之差,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次合作。
陆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这个字。也许是觉得“推行”太居高临下了,也许是觉得姬桓不应该被人当工具用,也许只是不忍心把太子那副精于算计的嘴脸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姬桓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舆图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太子的话,你怎么看?”姬桓问。
陆述想了想,说:“太子在拉拢殿下。这是明摆着的。但太子的拉拢和别人的拉拢不一样。裴敦拉拢人,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太子拉拢人,是为了以后治国。目的不同,性质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接受?”
“臣不是这个意思。”陆述说,“臣的意思是,殿下不需要现在决定。太子说‘有朝一日’,那‘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殿下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姬桓的手指在舆图的边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习惯了。
“你说得对。”姬桓终于说,“不急着决定。太子要等,我也要等。等到了那一天,再看。”
陆述松了口气。他担心姬桓会一口回绝,或者一口答应。回绝不是好事——得罪了太子,以后的路更难走。答应也不是好事——站了队,就失去了独立性。现在这个“等”,是最好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姬桓忽然说,“程务来信了。”
陆述心头一紧:“信上说什么?”
“北狄可汗派了使者去云中,说要议和。”姬桓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递给陆述,“程务没敢做主,把使者打发到洛都来了。使者应该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
陆述接过信,飞快地看了一遍。程务在信里说,北狄使者带来了可汗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意“罢兵息战,永结盟好”,但条件是朝廷开放边市,准许互市,每年赐予一定数量的绢帛和茶叶。
“开放边市”这四个字在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陆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开放边市,对朝廷来说不是坏事——北狄有了固定的贸易渠道,就不会年年南下抢掠。但对北狄来说,边市意味着稳定的物资来源,意味着他们不用打仗就能得到绢帛和茶叶,意味着他们可以养精蓄锐、积蓄力量,等准备好了再打。
边市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羁縻北狄,换来边境的安宁;用得不好,就是资敌。
“殿下怎么看?”陆述问。
“边市可以开。”姬桓说,“但不能白开。北狄要绢帛茶叶,可以,拿马匹来换。一匹马换多少绢,定好规矩,公平交易。这样朝廷得到了战马,北狄得到了物资,双方都有好处。”
“朝廷会同意吗?”
“会有人反对。”姬桓说,“崔俨那帮人会说‘资敌’,裴敦那帮人会说‘浪费国帑’。两边都不会痛快答应。但最后还是会答应,因为谁也不想打仗。”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议和对朝廷来说是最省事的办法——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花钱。至于边市是不是资敌,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衮衮诸公不会想那么远。
“使者来了之后,朝堂上又要吵了。”陆述叹了口气。
姬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阴山的位置上点了点。
陆述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殿下,太子那番话,臣转述得不全。”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太子原话说的是‘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陆述说,“臣改了一个字,说成了‘共推’。臣改这个字,是因为臣觉得,王爷的方略,不应该由任何人来‘推行’。它应该被讨论、被辩论、被修改、被完善,最后变成朝廷的决策。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是大家的事。”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改得好。”姬桓说。
陆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上有几只野猫在打架,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绕开它们,继续走。
他在想,自己改的那个字,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是为姬桓好,还是为自己?他说不清楚。也许都有。也许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纯粹到只有一种动机。但只要那个字是对的,动机纯不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四月廿二,太子召臣于东宫花园,言及昌平王。太子曰:‘有朝一日孤能主事,其边防方略,孤来推行。’臣转述于昌平王,改‘推行’为‘共推’。王曰:‘改得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