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替孙循谢过殿下。”陆述站起来,行了一礼。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陆述,”太子忽然说,“你那个内参,孤看了。”
陆述心中一震。内参是直接呈给天子的,太子能看到,说明天子把内参给太子看了。天子给太子看,是什么意思?是让太子知道北疆的实情,还是让太子知道陆述在替北疆说话?
“陛下的意思,孤不方便跟你说。”太子说,“但孤可以跟你说孤的意思——你写的东西,孤觉得对。北疆的粮草,确实该管。但怎么管,不是你一个起居郎能决定的。你写了,父皇看了,孤也看了。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陆述听懂了太子的意思。太子在告诉他:不要再往上递东西了。该说的话你已经说了,该写的字你已经写了。再说再写,就是添乱。
“臣明白了。”陆述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太子的话。太子说他写的东西“对”,但让他不要再写了。对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再做?因为再做下去,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就会给自己惹麻烦。太子不想让他惹麻烦——不是心疼他,是不想失去一个有用的棋子。
陆述苦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回到值房,他坐下来,打开起居注的草稿,开始写今天的记录。他写道:“五月廿一,太子召臣于东宫,言及孙循事。太子曰:‘你写的东西,孤觉得对。’然臣知,太子非真心赞臣,乃不欲臣再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折了一下,夹在册子里。
傍晚,陆述又去了昌平王府。这是他五天来第三次去王府了,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去得越勤,说明事情越麻烦。
姬桓不在正堂。老仆说他在后院。陆述走到后院,看见姬桓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韭菜松土。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上次陆述看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周劭。
周劭穿着便服,蹲在姬桓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帮姬桓松土。两个大男人蹲在菜地里,一人一把铲子,场面有些滑稽,但没人笑。
“陆大人。”周劭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抱拳行礼。他比上次在王府见到时黑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像是在云中被风吹的。
“周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陆述问。
“今天刚到。”周劭说,“程将军让我回来催粮。云中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半个月。孙循说的是下个月底,现在周劭说的是半个月。时间又缩短了,说明云中的消耗比预计的快。
“周将军,你见到大理寺的人了吗?”陆述问。
“见到了。”周劭说,“他们把签收文书要走了,说是要核对。我把原件给了他们,自己留了一份抄本。”
“原件给了?”陆述的眉头皱了起来,“万一他们弄丢了怎么办?”
周劭看了姬桓一眼。姬桓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不会丢。大理寺卿狄审,我认识。他做事有分寸。”
陆述想了想,觉得姬桓说得有道理。狄审这个人,确实有分寸。他把案子交给狄审,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三个人在凉棚下坐下来。刘厨娘端了茶来,每人一碗。茶是粗茶,有些涩,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云中那边,到底怎么样了?”陆述问。
周劭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不好。城墙还有好几段是塌的,修城墙的石头和木头都不够。将士们住在破旧的帐篷里,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要杀马了。”
“杀马?”陆述的声音高了一些。
“不杀马怎么办?人总不能饿死。”周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沉重,“马杀了,骑兵就变成步兵。步兵在北疆的平原上,面对北狄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陆述沉默了很久。他看向姬桓,姬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
“殿下,”陆述说,“臣再递一次内参。”
姬桓放下茶碗,看着他:“太子不是让你不要再递了吗?”
“太子是太子,臣是臣。臣该做的事,太子说了不算。”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递吧。递完之后,出了事,我兜着。”
陆述摇了摇头:“不需要殿下兜着。臣做的事,臣自己负责。”
周劭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看陆述的眼神变了。不是客气,不是感激,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边关的将士看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的眼神。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第二封内参。
他没有写长文,只写了一页纸。他写道:“云中粮草将尽,半月之后,将士无食。届时若不杀马,人必饿死;若杀马,骑兵尽废。北狄在北,虎视眈眈。边关危急,陛下知之乎?”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够了。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引经据典。一页纸,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把后果说明白。剩下的,是天子的决断。
他把纸折好,封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进宫当值,把信交给了刘规。
刘规接过信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道上,看着刘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这一次,他没有等刘规回话。
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