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赐福大典’上十分混乱，”洛兰说：“的确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谨慎的推演意味，像是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然后退后半步观察局势。

烛火映在他的绿眼睛里，让那抹颜色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

艾伦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想岔了，”他说着，走到窗边，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框，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路：“我问你一件事——以往的赐福大典上，教会有神职人员死亡的记录吗？”

洛兰微微一怔，陷入思索，一时没有接话。

艾伦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赐福大典确实混乱，也确实会死人。每年都有因为拥挤踩踏致死的平民……但是外面拥挤的人群，并不会影响端坐在教堂内的赐福师。”

“而外面人再多，也总不至于把百年历史的教堂给挤塌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洛兰感到自己脑海中那个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的点忽然被照亮了。

他之前一直默认赐福大典是一个公开的、人员密集的、易于动手的场合——但实际上，真正关键的部分是在教堂内部进行的。

“虽然是为贫民提供治疗，”艾伦继续道，“但排队的人也是一个一个地进去的，最多有一两位陪同。大主教和其他神职人员与外面大群贫民最近的距离，大概也只是从三楼窗户往下打招呼的时候。以大教堂的坚固……只要里面把门锁上，肉身怎么也不可能撼动坚固的石质大教堂。”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要说危险，也是在外面维持秩序的守卫。”

洛兰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发现确实如此。

赐福大典的流程他大概知道，但从来没有把“教堂内部的封闭性”和“刺杀的可能性”放在一起仔细比对过——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赐福大典”这个概念本身就意味着人多、混乱、适合动手。

“之前我们怎么没想到过这点？”洛兰皱起眉，他之前为了防备做的种种安排，现在看来已经完全不合时宜了。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某一点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只有小时候参加过教会的赐福大典，”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回忆式的缓慢：

“那时候的赐福师和大主教，是在教堂外面的广场上进行仪式的——站在高台上，脚下是潮水一样拥挤的人群，人们伸着手想要去摸赐福师衣袍的下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洛兰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被翻动的旧箱子被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些连主人自己都已经感到陌生的碎片。

艾伦继续道：“那幅画面曾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跟着父兄去观礼，远远看着高台上那些穿着白袍的身影……下面的手像海浪一样起伏，伸向他们，像溺水的人去抓浮木。”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疏离的冷静：“所以时隔多年回到王廷，我对赐福大典的印象却还停留在十年前——我以为他们还是那样办。”

“而也没有人想到需要提醒我这个，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赐福大典的流程变化是常识。”

洛兰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不太舒服的明悟。

艾伦回到王廷这几个月来，他大部分时候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很快就把这些年缺失的信息补上了。但这件事证明了他依然存在一些因为长期与社会脱节而造成的认知盲区——而且这些盲区往往出现在最基础的、谁都不会特意去提醒的事情上。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莱斯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红肿的半边脸颊，目光在艾伦和洛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没有插嘴。

艾伦心里其实还在想着另一件事，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在最初得知教会会在赐福大典上刺杀自己的时候，曾经想起过长兄欧文的反应。

欧文在得知他要参加赐福大典的时候，十分轻易的便答应了，没有任何担忧。

那态度在艾伦的理解里，是一种兄长对成年弟弟的尊重和放手。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独立面对的事情，欧文无需操更多的心，提醒自己需要护卫就已经足够了。

而现在，站在已经推测出“赐福大典上其实很安全”的这个前提下，再回头去看欧文当时的言行……欧文的态度忽然显出了另一种形状：

欧文让他去，答应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因为在欧文心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放弟弟独自面对教会恶意”的决定，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族成员应该参加的正常活动。

欧文甚至可能都没有把“艾伦参加赐福大典”这件事，和当下王都针对王后之位的政治斗争联系在一起。而是就像他当时说的那样——他希望可以用这种“自下而上”的方式，让艾伦获得更光明正大的身份。

——忽然意识到欧文对他的爱护始终如一，甚至完全超出他的期盼，艾伦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回避，感到无从回应。

在挫败之时又感受到来自家人的温暖，熟悉的撕扯感又开始让他烦躁。

洛兰和莱斯特不知道艾伦此刻的感受。他们只看到艾伦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房间某个空处，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那沉默不算长，但也不算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