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当晚没有回家，而是在坍塌现场坐了整整一夜。

经过两天一夜的搜救，被埋在底下的所有人员都已经被救了出来，此时救援人员已经撤离干净，周围只剩下警方安置的警戒带。周边的街道因为事故都临时封路了，此时除了几个巡逻的安保人员，街面上空无一人。

因为塌陷而暴露出的地洞还明晃晃地露在地面上，隔着远远距离望去，只能望见一片渗人的黑暗。就是这个地方，无情吞噬了几条无辜的人命。

陈建望着那处，仿佛耳边又想起了遇难者家属的哭泣声。他嘴角不自觉地颤抖着，眼底浮现着极大的恐惧。

其实他一直是个胆小的人。

他在陆氏集团工作了近20年，从一开始的一个普通职员一步一步成为陆炎的心腹，他自己最清楚，自己为陆炎做过多少不干净的事。所有人都说他性格木讷，为人老实，却偏偏被陆炎赏识。可别人都不知道，陆炎手里从不缺聪明的人，他需要的是一条听话不叫的狗，而他就是那条狗。

而现在，陆炎要他这条狗去为他挡枪子。

手机一直在震动，陈建看着屏幕上妻子和儿子的合照，却不敢点下接通键，他的脸上是一种平静到绝望的表情。

他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这是今天下午，陆深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的。

“现在你面前就两条路，一条替陆炎背锅，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结果就是不但要赔偿巨大损失，还要面临牢狱之灾，甚至你的家人还要面临来自群众的骂声。第二条，听我的，我不敢说一定能保你没事，但我可以保证你家人是安全的。”

两条路，傻子都知道要选哪一条。

可是……

“你要我做什么？”天上不会掉馅饼，陈健知道这个道理。

“这里面的东西你不会陌生，”陆深扔给他一个黑色u盘，“你为陆炎做了这么年的事，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健手捏着那个u盘，脸色惨白，他并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但他大概能猜到会有什么。

可是，正是因为他跟了陆炎太多年，他才知道如果背叛他，可能会承担多大的后果。陈健光是想到那个人，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叮叮叮……”手机再次响了起来，陈健看着屏幕上备注为“宝贝”的电话，手一抖，按到了接通键，“爸爸！”

听筒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陈健顿时眼眶一热，“儿子。”

“爸爸，我想你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呀。”

陈健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憋不住了，满眼的悲伤，他强行装作平时的语气，耐心哄道，“宝宝，爸爸今天暂时不回家。爸爸不在家的日子，你好好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听筒那边传来几声脚步声，随后就换了人，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那边问，“老公，你吃饭了吗？”

“老婆。”方才听到儿子的声音陈健没哭，但此时妻子的声音一响起，陈健的眼泪却唰地掉了下来。

夜色中，他一个人坐在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脸上蜿蜒着两道透明的泪痕。

“怎么啦？”妻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语气中满是担忧，“是工作不顺利吗？”

妻子是典型的家庭主妇，每日都在家里和儿子学校两点之间徘徊，不怎么爱上网也不爱出门。所以大概现在还不知道陆氏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

“如果工作很累做不下去的话，要不你就辞职回家吧，你之前给我的钱我都存起来了几乎没有花，足够养活我们三个人的，大不了就过得拮据一点。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出去工作的。老公，你不要太有压力，我和儿子都会支持你的。”

妻子的话像一道涓流缓缓温暖了他不安了一天的心脏，可偏偏越暖，陈健却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

他“啪”地将电话挂断。

“啊！”陈健一边狂奔到大街上，一边痛苦地大喊，这或许是他这一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了。

不知跑了多远，终于力竭，他摔跪到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大街放声痛哭起来。

……

不知哭了多久，陈健跪在地上，再次掏出那个u盘。

他这一辈子窝囊没用，即使挣了钱，妻儿也没跟着他享太多福，事到如今，他至少想给妻儿一个平稳的后半辈子。

*

清晨的陆氏集团格外安静，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大楼里，此时一片寂静。坍塌事故的影响还在持续，随着股价持续的走低，集团内部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听说工程部有两个人昨天就辞职了，连赔偿都没要。”

“我妈都看到新闻了，昨天晚上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找个单位上班呢。”

电梯里，两个职员满脸担忧地讨论着。

“应该不至于吧，这么大个集团，不至于连这一次事故都处理不好，我觉得股价下降也只是暂时的，暂时辞了这个工作，再想进这么大的企业就很难了。”一个女职员说道。

另一个同事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说，“我跟你们说啊，这一次可能还真没那么简单，你猜我今天早上去签字的时候看到谁了？”

“谁啊？”

“李董和孙董！”

“你看错了吧？他们二位不是好几年都没来过公司了吗？连董事会都缺席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严重啊！你想连他们二位都请来了，这一次公司可能真的要变天了……还有2个小时就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了，也不知道会怎样……”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陆炎直接当着所有集团董事的面摔碎了一个杯子。

“啪！”瓷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碎得四分五裂，但裂得再碎，也比不上陆炎脸上的表情狰狞。

“好啊好啊，你们今天都来了，怎么，不会是想效仿霍光，联合起来逼我退位吧？！”陆炎的愤怒到达极致，反而语气变得格外平静，他表情狰狞，嘴角居然还有消息，目光像凶狠的恶狼，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凝视在陆深的脸上，“还有你，你早就被踢出董事会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这场临时董事会，一共10人参与，包含陆炎在内的董事会的9位董事此时全部到场，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陆深。

几位董事中有人是跟着陆炎打天下的元老，有人是手握重股的投资方代表，还有人是陆炎的长辈亲戚。

“陆炎，”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用力拍了下会议桌，打断他，“这是集团，不是你的私人空间，要摔东西滚回你的办公室去。”

这人是陆炎名义上的二哥，叫陆正德，是他那位继父那边的亲戚。也是几位董事里面，平日最不给陆炎面子的一位。他一向自认为与陆炎有亲戚关系，从前仗着长辈的身份在公司作威作福，后来被陆炎免去职位，因此对陆炎怀恨已久。此次终于找到机会能够拿捏陆炎，他自然不会放过。

谁知陆炎却根本不理睬他，而是依旧盯着陆深，“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深今日穿的是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领间配了一条暗纹领带，头顶的顶灯照下来，衬得他的侧脸格外冷峻。

不等他开口，坐在陆深右侧的一个男人便看着陆炎笑道，“陆董，您看您急什么？小陆先生既然出席董事会，说明他肯定是有出席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