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珉露出了一副方解元从没见过的表情，跟抱幼儿园孩子的老师一样熟练，提溜着抱他起来，又低头把一个稍微大一点儿扭捏站在一旁的孩子扛了起来，惹得剩下的小孩叽叽喳喳地笑。

他叉着腰环视着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抱着大腿的小孩儿们。笑得如同夜晚的流水，温柔又静谧。

他刮了下海胆头男孩的鼻梁，摸摸争着拉他手孩子的胳膊。“你们在颜伯这里，都听不听话？”

“听话！！”小孩子们就是一群小鸡仔，声音又尖又软，喊着听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方解元宛如掉进鸡棚。

天呐，这不就是个大幼儿园吗？带孩子这就是今天的重要任务吗？

他感觉自己的裤子被人扯了两下，低头发现是有个小女孩走过来，拧着眉头瞪着他，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人小小一点儿，态度倒不小。

“你是颜将军的什么人？”脆生生的，很坚定。

“我是他下属。”方解元从青春期进了军队就再没和小孩儿打过交道。小时候身边都是同龄人不觉着，现在看着刚过自己膝盖的小孩，汗都要滴下来。这也太小太柔了。不捧着就化了踩了。凑合着说出含糊的答案。什么向导哨兵的，这孩子能明白吗？

“不可能！”孩子提高音量，眼睛也瞪得更大了些，本就小的脸蛋被眼睛挤得更显小了。

“我在楼上看见你了！颜将军打了你。”

方解元左想右想，想不出颜将军是在哪里“打”了他。他们在楼下唯一的肢体动作也就只有颜珉刚进门的时候推了他一下，不轻不重，称不得打。

“对啊，颜将军打我。可怜吗？”

“你肯定很坏！因为颜将军很温柔的，他不会打人，他是因为你坏才打你。”

听闻此言，颜珉也回过头来，笑着看着地上的小女孩儿，又看了看方解元不知所措的脸。

隔岸观火。

对面孩子们热烈地拉着颜珉说笑，这边他被当作犯人审问。

跟孩子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和一些家长在小红书发的帖子异曲同工，在房间没关严实的时候孩子推门进来疯狂大叫爸爸不许打妈妈。虽然他不是妈妈颜珉不是爸爸这一群小鸡也不是他们的孩子开始方解元还是头疼起来。

颜珉过来对着女孩气鼓鼓像河豚的脸捏了一小下，“他不是坏人，他是颜将军的向导。”

小朋友都是在塔里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向导和哨兵是什么关系，但是他们涉世未深，只懂得“伴侣”的含义，那就像爸爸和妈妈。

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小姑娘现在主动来拉他的手，变脸特别快。

“叔叔，那你要对颜将军好，我们都很爱他。”

后面有些孩子也跑过来有些好奇地偷看他。方解元蹲下来轻轻搂住他们，小孩子的心是纯净的，只有在孩子面前说不出谎言。

他说“一定。”

短短时间，铃声就又打响了一遍。

颜珉将两个恋恋不舍搂着他脖子不放的小孩放到地上，像赶羊似的把他们赶回楼上。在孩子们一片哀嚎和跑动声中方解元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所类似学校的地方。真是多少年没上过学，连听见上课铃都多少有些恍惚。

孩子的嬉笑声渐渐远了。

老头儿，不，颜部长冲着颜珉使了个眼色，让颜珉跟着他往里走些。方解元抬腿也想跟上去，这一次，颜珉回头说“你先跟孩子们上去吧，你去陪陪他们。”

方解元穿过走廊，穿过层层的，白色的楼梯。这构造几乎和白塔一样，就是比白塔要小很多。墙上挂着的也逐渐从儿童画变成一些文字，有些他看得懂，有些他看不懂，长长的蛇一样的文字跃然纸上，类似于藏文。

有个小孩躲在柱子后面，见有人上来，猛地扑在他身上。

“颜将军！”孩子抱着他的大腿死命摇摆，见没有反应便抬起头，笑容在看见来者何人后凝固，急忙分开，尴尬地呃呃两声。

认错妈了呀。方解元也尴尬地在心里默念一声。

他学着颜珉的样子，跟孩子说话。

“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了？”

孩子的手慢慢往后，抓着自己的衣摆。“我叫尖尖。”

方解元望向他头上的两个尖尖。

嗯，名字不错。

孩子见他没反应，急急补了句

“我有大名的，我叫颜尖尖！我也姓颜的。”说完这一句，孩子就跑走上课去了，本来是想躲在这里单独颜将军玩一会儿的！谁成想，来的是这个大叔！

留下方解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脑风暴。

颜尖尖，颜珉，颜部长。

神他爹祖孙三代！这是个什么塔？育儿塔？孙子塔？颜部长姓颜还可以说服自己世界上姓颜的不少，可是也没这么多吧！哪有一个塔里面三个姓颜的，当初一个学校也就他一个姓方的。

他加快步伐，追着刚刚孩子的脚印往上走。

这楼梯也太长了…

这些小孩刚刚是怎么上的楼？连育儿塔的台阶也这么多，对孩子膝盖不好啊。

登山者念叨着，上一阶就离孩子读书的声音更近了些。他漫步走在长廊里，要不是身边浑白的墙，他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的是个学校里面当老师。他不自觉地站在了教室的后门，透过玻璃窗，看这群大大小小的小毛头们抬着脑袋认真听课。

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站在后门。

方解元走了，孩子们的头也低下来了，试问哪个学生用余光扫到后门站了人，会不知死活地看看是谁来了。

那么对视产生的不是爱意，是淡淡的死意。

方解元走到一处窗户边儿停下来，看着外面。亮堂堂地。不过没有蓝天，是一片亮白色的天空。是被云遮住了吗？这里太阳露出来的时间非常短，更别提一抹蓝色。

安静独处的时候，人总会陷入思考，脑子里不管是经历还是想法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思路总也被打断。读后续写一样的一万个解答不了的问题。

下午陆逸发说的“你死期将至”是什么意思，他不愿意去想，可是脑子像是想不出别的事情一样，几个想法后面这句话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逐都出不去。他只能任由起盘旋在他的脑袋上空思考，“死期将至”到底代表了什么？

方解元还未曾见过颜珉叱刹风云的样子，就先见识了颜珉的怜语卿卿。他叫孩子们的时候冰片一样清透的嗓音，他认真看过每一个孩子身上上的小变化。如果这都不算温柔？那世间将没有潜水艇。

这样的“善”抵不过滔天的巨浪。还是有人在旁边诅咒着他。方解元不经有个疑问，那形容他罗刹的人，真的见过颜珉这番柔情似水的样子吗？他只有在母亲身上能找到影子，像爱眼睛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别人的孩子。

铃声又响起来，学生一窝蜂地跑，跳。在他们煎熬地上课期间，方解元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孩子都跑了出来，大声地喧闹着。

有几个孩子先发现了靠在窗户边的他，冲上去问他在看什么？方解元低着头，老实答道“在看天空。”旁边一个小孩踩踩问问题小孩的脚，俩人短暂交流了一下决定直冲冲进入主题。

“你和颜将军怎么认识的？好几个小孩陆续过来围着他，一个个孩子在同伴身旁缝隙中露着几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他说话。

他揽过发话小孩的肩膀，“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是那个海胆头小男孩，他张着大眼睛眨巴两下，“我叫颜小海。”

还真是所有人都姓颜啊，他又问：“怎么你们都姓颜。”

这会儿孩子们突然噤声不说话了，统一大喊道“是颜将军给我们取的名字呀。”

孩子见他不回答反而问他们问题，顿感无聊，四散分开了。方解元眼见着都要弃他而去，抓着颜小海继续问：

“你们爸爸妈妈呢？”

颜小海眨巴眨巴眼睛“颜将军就是我们爸爸。”

方解元就算再不清醒也知道，颜珉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就生这么多孩子，青蛙下籽都下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