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流筝有一瞬间的失神,回忆起她拉着妹妹的手,提着一盏电灯,在泥泞的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图上的湖边走去。
她每次回头,都会看到妹妹眼里倒映着自己和灯光的影子。
孟流筝问妹妹:“怕不怕?”
其实她是怕的,但她是姐姐,如果连她都害怕,妹妹就更加害怕了,所以她不怕。
妹妹的声音发抖,攥着孟流筝的手更紧了。
她说:“不怕。”
没有说要放弃回家,也没有怪孟流筝带她走这么远也一无所获,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的姐姐,一定能找到她名字里的“流荧”。
孟流筝笑了起来,看着况承晔制造出来的荧光,压抑在心头的沉重逐渐变得轻盈。
她说:“真想让她也看看。”
况承晔垂在身侧的手渐渐蜷缩成拳,他的视线落在孟流筝脖子戴着的金属项圈,说:“等项圈摘下来,我送你回去。”
孟流筝的笑容僵在脸上。
哪有这么简单?她还在研究所的死亡名单上,到处都是针对实验体的悬赏,她现在就是行走的50万,而且前不久她才伤了一个调查员,虽然她戴着口罩,但万一人家醒了之后把她供出来呢?
回家就是害人。
况承晔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说:“研究所的事情,一个星期内就会有结果。你的档案没有被公开,悬赏名单上没有你。”
孟流筝表情古怪。
他只是出去了半天,怎么什么都知道?不仅如此,他还搞到了机车和A级船。
他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为什么……”孟流筝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为什么一定要摘下这个金属项圈?有人告诉我,只要覆盖了他的生物信息,就没事了。”
况承晔只犹豫了片刻,就告诉她:“研究所预定在四个月后启动自毁程序。为了保密,他们会给任职人员注射一种毒素,四个月后毒发。”
所以,她只剩下四个月的寿命。
孟流筝的指尖停在金属项圈的表面,像是触碰到刀片一样,缩了回来。
四个月。
她以为她逃出来了,其实并没有。
真是报应。
孟流筝没想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重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况承晔也一言不发,只是在荧光熄灭后,再点亮荧光,维持着船舱内有光的状态。
不知道荧光熄灭了几次,海浪又翻涌了几次,船舱内静谧无声,人影随船身轻晃,从孟流筝的眼皮晃过,又消失,像涨潮又退潮。
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躺在棺材里似的。
背靠床沿的那人也不说话,只恪尽职守地为她点亮荧光。
长夜漫漫,世界寂静到让人生厌。
环境阴暗潮湿,那些负面情绪开始滋长,孟流筝的脑海里一会儿闪过研究所的监控画面,一会儿闪过倒在出租屋门口的两个调查员,一会儿又闪过小鸟躺在泥土坑里的景象。
本来她已经习惯了海浪的声音,现在却觉得它嘈杂,好像有无数人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想去捕捉,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就像不受欢迎的人停在教室门口前,没有打开门。
孟流筝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空气,可是又没有力气去想他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她要说什么才能让他聊起来。
让她没想到的是,最先打破空气的,居然是一向少言的况承晔。
“你说,想要一间房子。”况承晔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垂在空中。
“嗯。”孟流筝应了一声。
他曲了曲手指,指腹碾过指关节,问:“什么样的房子?”
孟流筝缓慢地眨眼睛,顺着他的问话去想象自己梦想中的房子。
“要有烧着火的壁炉,冬天的时候,烧得整间屋子都暖暖的。地板是木制的,铺着红色的短毛地毯。沙发呢,就摆在壁炉前面,冬天院子里下雪了,就坐在壁炉前面烤火。”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嗯。”况承晔听着,时不时回应。
“窗帘得是红色丝绒质地的,带流苏那种。白天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院子照进来,喔对了,还要有一面落地窗,完整地看清院子里的光景,这样在院子里晾衣服,也不怕衣服被风吹跑。”
“房间呢?”
“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两间客房。”
“两间客房?”
“嗯,说不定我妈妈和妹妹要住进来。”孟流筝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书房的书架上,要摆满小说和漫画书。书桌旁边的窗台可以挂一个小鸟架子。”
背对着她的人点了点头,态度认真,似乎要把她的话都记下来。
孟流筝的手指勾着被子,身体微微侧对着他的方向,轻声说:“到时候,如果你来看望我,就只能睡书房了。”
荧光将灭未灭,又亮了起来。
他低笑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