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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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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永嘉城外,冷风凛凛,一座破庙前来了一家三口。

孩子的爹娘在庙外跪了下来了。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大夫?”妇人开口时已泪流满脸,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

“孩子已经烧了三天了,再这样下去要撑不住了。”男子往前爬了几步,恳求道,“求求你们,让大夫看看吧。”

庙内出来一老者,瞅见那孩子正缩在母亲的怀里,双颊浮着病态的红晕,嘴巴微微张着喘着气,似乎很是难受。

孩子年岁不大,跟自己的孙儿年纪相仿,看他难受至此,老者也于心不忍。扶起夫妻二人,引着他们进了庙里。

“袁大夫!袁大夫!”老者唤人给孩子找块干净的地躺好,自己进了内堂高喊着。

“村长,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夫妻俩听到一把清澈明亮的嗓音从里传出,随后那人便从内堂里走了出来。

只见他身穿绿色长衫,衣摆上打着补丁,头发由一根莲花纹样的发簪简单挽着,额上的皱纹和颌下的赡养胡须都与他年轻的嗓音格格不入。

但夫妻俩也管不得这些了,这位袁大夫是他们孩儿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袁大夫来到孩子身边,两指搭上他的手腕,探着脉象。随后又覆掌心在其后背,小孩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不久后便醒了,脆生生地喊了声娘。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夫妻俩喜极而泣,孩子的爹掏空了身上各处,凑出了几枚铜板,捧到袁大夫面前,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们家仅有的盘缠了,请您收下。”

“不必了,我不收钱财。您留着给孩子买些吃食吧,我刚探他脉象,内里虚空,已然是好些时日没饱餐一顿了。”

男人犹豫片刻,终是收回了钱财,看了眼孩子,不禁又长叹一气,面露凄然。

村长拿了三碗粥来,让袁大夫来形容,不如说是米汤更合适,大半碗的清汤寡水,只有几粒米粒沉在碗底。

男人对着村长千恩万谢,女人则端起米汤,颤颤巍巍地送到小孩嘴边。

“来小宝,先吃点东西。”

孩子几乎无法睁眼,却大口大口地吞下米汤,因连日高烧干裂的嘴唇被粥水润湿。

袁大夫看着看着,掩面转过身去。

这座庙里聚集着不少类似于这一家三口的人。

三个月前,温州府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大雨。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仍不停歇,蓄水量早已超过了负荷,大坝在大雨的第二天决堤,辖内的五县有三县接连上报重大灾情,一县勉强自保,只余下府衙所在的永嘉城还有收留难民的余力。

这场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此后还陆陆续续下了好几日的绵绵细雨,接连七日这天才收了神通,给这片大地一个喘息的机会。按理说,辖内遭遇此等灾情,温州知府该立刻开城门迎接来自三县的难民,开仓赈灾,设立粥棚施粥,安抚百姓。同时上报布政使司,请求布政使协调周边粮食物资支援温州,而布政使再上报朝廷,朝廷派钦差携赈灾款粮支援灾区。

可等灾民们跋涉来到永嘉城时,迎来的只有紧闭的城门和驱赶他们的官兵。其中意味,百姓一想便知,定是那温州知府贪下了赈灾用的钱粮,还嫌他们坏事,不许他们进城。

无数百姓求救无门而又无家可归,有亲戚在外的还能有投奔的地方,那些世代扎根在此的,无处可去,只能在城外找地方聚族而居。

能找到个破庙,已经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躲在这里的灾民是一条村子里出来的,原有千余户人家,然如今在破庙里的只剩两百人不到。他们缩在还有瓦片的屋檐底下,分食着碗里的米汤,病重的人躺在收拾出来的干草堆里,身边的家人对着没了半张脸的观音像拜了又拜。

可神像端着玉净瓶的手早已不知所踪,是以无力拯救这台下的芸芸众生。

大灾之后往往伴随着大疫,食水药材都缺乏的时候,有人意外发现了一座藏在林子里的吉祥纹莲花楼。同时,灾民中传开了一位姓袁的大夫,传言他是菩萨派下的救苦救难的使者,医术精湛,时常游走于各个地方,给灾民们义诊,需要时还免费赠药,教灾民辨别草药帮扶伤病患者,还带来了不少米面接济众生。

袁大夫拾了一剂药,劳烦村长煎了给孩子服用,便结束了今天的义诊,他背着药箱往那座莲花楼走去。边走边思索着明日该到哪处义诊,药材和米粮够还不够,是否需要到隔壁州府再添置一二。

朝廷派下的钦差来得也比正常的要晚上不少,该是那温州知府做了不少手脚,拖延了钦差的时间,不然这些难民的日子何至于艰难至此。淫雨易止,人心难平。这接连的天灾人祸,让温州的百姓看不到活路,若不处理得当,酿成民变,于国于民,皆无益处。而这温州知府吃着皇粮,却不做为国为民的事,他现在只盼钦差赶紧到来把人革职查办了,扔到大牢里。

袁大夫越想越气,步伐加大了不少,很快,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逐渐出现在他眼前。

整栋楼是木质结构,雕刻着精细的莲花和祥云花纹,且这栋楼不与地面相接,是由人用车拉来的。放在平时,定能成为不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如今这般光景,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袁大夫想事情想得入迷,直到脚下踩碎了不少木屑,方才回了神。

低头一看,竟是自己布下的机关残片,断口平整,是被利器砍断的。几具蒙面人的尸体横尸楼前,要么是身上满是剑伤,要么是被机关上的木箭贯穿身体而亡。显而易见,这里发生过一场打斗,蒙面人要追杀的人非常聪明,利用莲花楼的机关解决了不少人。

而这个聪明人……袁大夫盯着从地上一直延伸到屋内的血迹,莲花楼此时门户大开,两块门板全被卸了,充当了一回箭靶,那把新买的锁已经不知去向了,门边的狗窝也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塌得不成样子。

袁大夫踏着谨慎的步子进了屋,屋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好,该在的都还在,没有乱也没有坏。放药材的柜子被拉出来了几个抽屉,全是些止血用的草药。床上躺了一个人,穿着粗布麻衣,正合眼歇息,胸膛一起一伏,还有呼吸。此人伤在手臂上,绷带包扎得齐整,也没有渗出血,桌上的研磨还有草药的残留,包扎的人具备一定的药理的知识。

袁大夫看着那绷带上朝下的绳结,深吸一气,抬手行礼,问道:“是哪路人士寒舍下来,不递拜帖,拆我机关啊?”

“前辈便是这楼的主人?”

来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让袁大夫不禁绷紧了神经,如今江湖能做到这般的,武功在万人册里排上前五。佩剑不在身侧,单靠拳脚他不一定有胜算,他也不想在楼内发生战斗,坏了这里的一梁一柱,都能让他心痛半天。如此这般,他只能先看看是何方神圣,再想办法把这尊大佛送走。

袁大夫转身,看清了来人后,愣在了当场。

此人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身穿白衣劲装,衣袖、领边和腰间却又坠着红绳,花哨得很,头发被扎成高昂的马尾垂在脑后,腰间佩着宝剑一把,面容还稍显稚嫩但仍俊朗无双,再过几年定能担个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名号。

“前辈?”此人见袁大夫久久不语,已然有些习惯,甚至还有点小得意。他初入江湖不久,见过他的人都会震惊于他不大的年纪和高超的武艺,这些人吃惊的样子多少能满足少年人那悄悄冒头的虚荣心。

但他不知,让袁大夫震惊的不是他的年纪,而是他的身份。

“李相夷?!”袁大夫回了神,一语道出了少年人的名讳。

“前辈知道我?”

袁大夫心中一紧,暗自责怪自己怎如此不小心,见到了人竟忘了伪装一二,如今还要想办法掩饰。

袁大夫轻咳一声,压低了原有的嗓音,说道:“能破我机关者,武功定然不俗。床上的伤者身穿麻布袍服,呼吸粗重,并不像习武之人。反而是你,年岁不大又隐有倨傲之色,身形矫健,最近江湖传闻万人册第一的血域剑魔被一半大少年大败,年龄、外貌与你大致相似。你是李相夷。”

听到袁大夫这般分析,李相夷眼前一亮。

在袁大夫回来前,他就把这只有两层的小楼搜寻了一遍,感慨于这楼设计精妙深得他喜欢,再回想外面那险些让他吃尽苦头的机关,使他对这莲花楼楼主生出了不少探究的心思。如今楼主人出现,只是一个罩面,对方便把他的身份一语道破,更是让他钦佩不已。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李相夷恭敬地行了一礼。

“在下袁健康,只是一江湖游医,担不起少侠这一声‘前辈’。”袁健康拱手谦让。

李相夷有些愕然,只因他过了一遍江湖上叫得出名的人物,硬是找不到一个能与袁健康对上号的,这般年纪又有如此才能怎会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他细细打量起这位江湖游医,察觉此人年纪虽长,脸部粗糙泛黄,额上布着皱纹,双手却白皙光滑,与脸部的状态不甚相符。

思来想去,心中也有了些计较。

“不知少侠莅临寒舍,有何指教?”袁建康有些忐忑,以李相夷的行事风格,肯定已经把这莲花楼翻个底朝天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有没有被翻出来。

双方各怀心思,互相客气地笑了笑。

“今日在下路过永嘉城,恰巧在郊外,遇见此人被两个蒙面歹徒围堵。此等恃强凌弱之举,实为在下所不齿,于是出手相救。此后一番交谈,他说要到永嘉城内,我便顺路护送一程,怎料途中又遇到了歹徒围堵。对方人多势众,在下护卫不及,让他挨了一刀,我只能带着他突围而出。在躲避追杀的途中,遇见了前辈的木楼,后面的事,相信前辈已经分析出来了。”

袁健康听闻,朝李相夷伸出手。

“前辈,何意?”

“手。”

李相夷伸出手,袁健康一把扣上他的脉门,细细探查,片刻后不禁冷笑。

“少侠这般情况,还不忘行侠仗义,实在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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