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相夷可是当世的武林天下第一,身上背着除暴安良,匡正武林的责任,注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哪能像山野匹夫那般,只图个安稳日子。
李相夷坐直了身,倒不是因为心中升起的那番豪言壮语,让他抖擞了精神,而是他听到了楼外有人。
“请问,楼里是否有位李相夷少侠!”楼外的人扯着嗓子喊,苍老的声音撑不住这样的嘶鸣,但他还是用尽了力气,“李少侠!”
安稳日子是跟李相夷无缘的。
踏雪无痕的迷踪步一使,少年人一瞬间窜便到了楼外,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老者。
“老人家,在下便是李相夷,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少侠,求求你,救救袁大夫!”老者紧抓着李相夷的手,想再次跪下,李相夷只能用上内力,托住老者的身体。
“袁建康?他怎么了?”李相夷一听觉得诧异,老者竟是为了袁建康来求助的,想来也是袁建康告诉的老者他在莲花楼。
“袁大夫被一群官兵抓走了!”
李相夷被这消息惊了一下,而后皱起了眉。
“老人家,咱们进去说。”李相夷把老者请进了屋内,给他倒了杯热茶。刘传臣刚刚就在门口,听到了老者的那句话,此时也坐了过来,想知道怎么一回事。
“今日,袁大夫来看诊,突然就来了一群官兵,那个首领看到袁大夫就下令抓人。我们好说歹说,这群官兵还是不肯放人,说是知府老爷的命令,就是要抓大夫。”老者抖着手,却还是紧抓着李相夷的衣袖不放,“袁大夫走之前跟我说可以到这里找李少侠,我便连忙赶来了。”
“求求你,李少侠。”老者情绪激动起来,眼里蓄满了泪,“我们村里人的命,都是袁大夫救回来的,看不得他就这样平白无故被抓走!那贪官已经把我们害得如此境地,怎么连袁大夫也不放过!”
“您放心!我一定把袁建康救出来!”李相夷生的是一颗锄强扶弱的心,遇到这等不平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李相夷决定现在就进城,带上刘传臣一起,考虑到知府正派人找他,还给他弄了点伪装。
他们来到永嘉城外,看见城门口有不少衙役打扮的人,正对着要进城的人一个个盘问身份,还会翻找行李,心中有了计较。
他寻了个隐秘的位置,婆娑步一使,提溜着刘传臣翻过了城墙。
守城的士兵只觉得猛然一阵冷风吹过,不禁眯了眯眼,待风停,无事发生。
两人就这样顺利进了城,先去了知府衙门,却不见袁健康。
不在衙门,那抓袁健康就不是为了审问,那是做什么?
李相夷带着疑问,在城里找起了袁健康。最终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在街边的一个小摊上发现了他。
袁健康托着头,打发了一个来看病的,就站起来开始收摊。
李相夷过去拍他的肩,被袁健康抬手打落,说道:“散吧,不看病。”
“你这个大夫不看病,那摆什么摊。”
“李相夷?!”袁健康听到是熟悉的声音,连忙转头,瞪大了双眼。
“怎么这么惊讶?不是你遣那个老人家来莲花楼找我来救你的吗?”
袁健康看到他身后还跟着刘传臣的时候,一些粗鄙之语已到嘴边,但他眼尖瞄到长街尽头出现了一对官差,便忍下了。
“你带着他先藏起来,等下到福来客栈找我。”
眼看官差越来越近,袁健康把两人推进巷子里,交代了一句后,又正了脸色,继续收拾自己的小摊子。
李相夷摸不清他想做什么,只能先按着他的意思做,带着刘传臣往巷子深处走,绕去大街的另一端,从那里离开。
两人按照袁健康的指示,找到了福来客栈,不知道袁健康住的哪间客房,只能先找个隐秘的地方蹲守着,等袁健康回来。
等到夜幕降临,刘传臣的肚子响了好几回,袁健康终于回到客栈,他进了客栈没一会,一扇窗户打开了,李相夷提溜着刘传臣,趁着夜色从窗户里进了客栈。
袁健康让他们在桌子旁坐下,给两人倒了杯茶。
“你们怎么进城的?”
“刚刚怎么进来的,就是怎么进城的。”李相夷很实诚,实诚得有点气人。
“我是让你们潜进来!”
“城门有人守着,盘查得紧,加上你被抓了,哪来这么多时间跟那些守门的周旋。”而且这翻城墙怎么不算潜进来,李相夷很识趣地喝了口茶,冰凉的茶水把最后一句堵在嘴里。
“那带着刘兄做什么,太危险了。”
“无碍,钦差明日便到了。”
“明日?消息可准确?”
“我今日帮你买药时,就看到钦差行辕在隔壁县的县衙前。”
“看来是温州知府已经得了消息,难怪到处抓大夫。”
李相夷听到这话,终于想起要事来。
“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抓了?”
“不是我犯了事,而是这温州知府知道钦差要到了,在造假呢。”
“造假?”
店小二敲响了门,送来了饭菜,袁建康一口气点了三人份,店小二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边吃边说。”
袁建康率先扒了口饭,他都饿了大半天了。
昨日夜里下了雪,他心里记挂着那个发烧的孩子会不会受冻,于是今天又到了破庙里。所幸昨日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捡了好些柴火回来烧,夜里不至于太冷,孩子也没有再烧起来。
正准备去另一个地方的时候,来了一伙衙役,看到他便抓。庙里的难民怎么求情也没用,袁建康担心衙役对难民动粗,就跟村长说到莲花楼去找李相夷,然后自己跟着衙役走了。
这群衙役把他衙门一带,他还好奇着这贪官会给他按个什么罪名,便发现衙门里除了他还有几个人,全是大夫。那知府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对着他们这群大夫一番威逼利诱,让他们从今天开始只能在城里摆摊看病,不许到城外去。
要是六年前的袁建康,这时候已经把知府骂得体无完肤,但他不是。现在的袁建康学会了唯唯诺诺,又阳奉阴违,把来看病的全赶走。刚刚便是衙役们收到消息,过来敲打一下他,让他花了不少时间应付。
他趁着摆摊的时候,把城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温州知府这人在水患期间并不是没有赈灾,他赈了,但只赈了永嘉城内的百姓,至于从别的州县来的,一概不理。
永嘉本就是这次水患里受灾最轻的县,加上知府这番“励精图治”,很快就恢复了,只是城里的粥棚还没拆,依旧每天都有衙役去施粥,现在还抓了这些大夫来城里给“难民们”看病。
此情此景,钦差来了,也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要夸知府爱民如子。
“永嘉城内歌舞升平,城外饿殍遍地,哪有这样的爱民如子。”刘传臣愤恨不已,想起自己死于非命的父亲更是心头恨难消,“袁大夫,既然我们都进城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就把你送到钦差跟前吧。”
袁建康说完这句话就嚷着要睡觉,三人在一个房间里将就了一晚上,睡床的睡床,趴桌子的趴桌子,还有一个不睡觉。
第二天,袁建康又在那个位置支起了摊位,只是身后多了两个衙役,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给人看病。
诚然他也不是什么真的大夫,医德什么的从来没有过,城里找他看病的人一个个比城外的难民来得身体健康。看着在四周游荡的衙役,想来这些无辜百姓也是被逼着来看病的,袁建康也不把火撒他们身上,但看病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脸色。
“啧,肾虚,下一个。”
这样耗了不少时间,终于等到长街尽头浩浩荡荡地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温州知府冯德业,他领着的便是此行前来赈灾的钦差户部尚书方则仕,再往后是随行的大小官员。
袁建康见距离差不多了,便站起来掀了摊位,朝钦差的方向大声嚷嚷道:“你们这些人都没病!看什么病!”
这番举动把全场人都惊住了。
躲在暗处的李相夷只感愤愤不平,这分明比他翻城墙进城更离谱。
“冯大人!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草民,城外还有不少难民等着草民医治呢!”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冯德业意料之中的镇静,还露出一副体谅百姓的神情,“可是乏了?可以回客栈休息的。”
“冯大人昨日威逼草民的时候可不是这番语气。”
“这是怎么回事啊?”方尚书久混官场,自是懂里面的弯弯绕绕,立刻摆起了官架子,对着冯德业横眉冷目。
“方大人,下官也不知啊,怎得平白无故遭此污蔑。”
“污蔑?那敢问知府大人,可还记得你衙下的户房户书刘杰洋?”
“当然记得,他是本官的得力下属,可惜前些日子在家中碰上了入室盗窃的盗贼,在搏斗中丢了性命。”
“那他的儿子刘传臣呢?”
“别提那不孝子!杰洋平日最疼他,关键时刻竟离家出走,至今不归!那丧事还是本官亲自操办的!怕不是就是他勾结了那盗贼,抢劫了家里的钱财然后逃之夭夭!”
“你这贪官才是在胡说八道!”刘传臣一直跟在李相夷身边关注着这边,听着冯德业这般编排自己,气得跑了出来,指着冯德业破口大骂,“我父亲分明是被你害死的。”
“钦差大人!”刘传臣一下子跪在方则仕跟前,泪如雨下,“求您为草民主持公道!”
方则仕听着他们各执一词,在这大街上也争不出个结果,便朗声宣告:“回衙门!”
“本官要好好审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