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审理结束后,他悄悄跟在这个人身后。发现这人在巷子里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衙门,在后门被仆人引了进去,带到了冯德业面前。
他正准备偷听情况,袁健康便来了。
“根据我们听到的,可以确定刘传臣的死并非意外,而是冯德业买凶杀人。”袁健康整合了一下信息,“你追踪的那个人,就是下手杀死刘传臣的人。上次追杀刘传臣的人,是他的手下,他们还是个组织,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
“据我所知,较有名的几个杀手组织,都有一套自己的功法,说是暗杀,但功法一使,跟自报家门无异。”李相夷虽初入江湖不久,但对各门各派也是如数家珍,“但这人的杀人手段,似乎没有用任何功法。”
“江湖人的杀人手段无非那几样,我们当时都听到了破空声,没用功法,那就只有……”
“暗器!”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凶器。
“暗器多是手掷,需要内力辅助,我观此人脚步下盘扎实,应该有些功底。”
“是有些功底,但不多。”袁健康道,“以他的功力,手掷很难发射出那种速度的暗器。”
“那便是用机关了。”
“凶手隐于人群之中,想不引起注意,那这机关必须小巧无比、盈手可握。”袁健康想都不用想,就吐出了一个名字,“‘慈母手中线’。”
“啊?”李相夷愕然。
“一个针线盒大小的机关,里面以绣花针作填充,可以连续发射单根绣花针或者单次多根同时发射。”袁健康用手沾了些茶杯里的水,在木桌上画出暗器大致的样子,解释道,“仵作验尸的时候,说除了手臂的刀伤,并无其他外伤,已知刘传臣死于谋杀,那证明这个凶器必定极细,造成的伤口也极不起眼。而这暗器用的绣花针,造成的伤口就是一小小的红点,与蚊虫叮咬所留下的痕迹无异。寻常仵作验尸,苦主若无请求,也只看外伤,不会剖开尸体查验,绣花针没入体内,便不会被发现。这般下来就只会得到猝死这一结论。”
“听你这般解释,这暗器确实符合。”李相夷欲言又止,最后没有止住,问道,“所以它为什么叫‘慈母手中线’?”
“据说,那位机关术前辈在锻造这个机关的时候,恰逢母亲离世,其手里还拿着一件刚缝好的衣服。那位前辈看到机关射出来的密集的银针,就想起衣服上细密的针脚。而且很少有人能在这么密集的攻击下逃脱,针尖要是涂上毒药,更是可以做到顷刻毙命。”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正是。”
怕你归西得不够快,给你一个痛快,确实很“慈母”。
李相夷是第一次发现这诗竟然能念出别样的感觉,倒不是怕这机关,就是觉得怪,怪得想不到用什么词去形容。若不是袁健康一直一副正经样,他都要怀疑是他现编出来忽悠人的。
该是现编的吧,李相夷在信与不信之间游移不定。
“若是能给刘传臣重新验尸,就能印证这个想法了。”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有点线索,袁健康的心情好了一些,但想到暗器的来源,又不禁有点担忧。
只因这“慈母手中线”正是出自天机山庄。那个故事千真万确,并非他信口胡说,他没提的是,那个前辈一开始造的是方便母亲穿针引线用的机关,而非什么暗器,只是机关没造完,母亲便因病去世了,那个前辈就把机关改造成了暗器,取名“慈母手中线”。
然江湖内,内力充沛的高手飞花摘叶亦可杀人,速度跟这暗器比也不遑多让,高手过招用暗器只会遭到唾骂,排得上名号的大门大派都瞧不上这暗器。而这“慈母手中线”因其小巧的同时还兼备了杀伤力,对零件要求极高,以致造价也极高,小门小派根本买不起。种种因素下来导致其销量不佳,天机山庄只造了一小批就没再造了。
袁健康忧心忡忡,也不知这东西是怎么落到这宵小手里的,只望这次的事牵扯不到天机山庄。
两人在一个房间里各想各的,脸色都不太好。
突然,两人都听到了窗外有动静,似乎有人来了。袁建康吹灭了蜡烛,李相夷拿起少师,藏到了窗边,关注着窗户的动静。
窗外出现了一个淡淡的人影,与此同时,传来了敲击声。
“袁大夫,是我。”听声音,是熟人。
袁健康点起蜡烛,打开窗户,是杨护卫,脸色不太好的杨护卫。
世间罕见,监察司竟然不走门。
“请二位跟我走一趟。”杨护卫翻窗进来,环顾房间,见两人都在,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
李相夷眼神一凝,手按在了少师上。
“杨大人,这是何意?”袁健康沉下声音发问。
“是在下表达有误。”杨护卫意识到自己引起了点误会,神色有些尴尬,只能行礼道歉,解释道,“在下杨昀春,是钦差卫队的卫队长。钦差大人有事请二位商议,遣在下前来引路。”
“何事这么紧急?竟能让杨大人有大门不走,走窗户。”
“事关冯德业。”杨昀春补充道,“这事是机密,所以不能从大门拜访,还请二位海涵,希望二位走的时候手脚也可以轻一点。”
袁健康和李相夷对视一眼,懂了,这是让他们也从窗走。
杨昀春是个尊老爱幼的大好青年,翻窗的时候想给袁健康搭把手,结果发现这大夫胡子飘飘,身手比他还矫健,猜想是哪位避世不出的老前辈,对他更敬重了不少,把袁健康弄得很不自在。
知道真相的李相夷只觉好玩,盼着袁健康哪天恢复真面目,把杨昀春吓一跳。
钦差住在官邸里,钦差卫队里里外外交替巡逻,杨昀春直接带着他们在屋檐上穿梭,好生嚣张。
三人落在一个普通的屋舍外,杨昀春上前轻敲房门,道:“大人,人已带到。”
“进来。”
熟悉的声音,让袁健康的眼睛感觉到了点湿意。白天在公堂上还不觉什么,如今夜色昏暗,有些思绪便借着这暗色蔓延了。
“你怎么了?”李相夷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有点紧张。”袁健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平复自己的情绪。
李相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抬脚走在他前头,给他遮挡了一下钦差的视线。
“在下李相夷,拜见钦差大人。”
杨昀春听到这名号,脸色变了变,对李相夷多了几分打量。李相夷战胜血域剑魔一事,朝廷早已收到消息,圣上正命监察司找机会跟这天下第一接触一二,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早听闻打败那血域剑魔的人,是一初入江湖的半大少年,我还只当是江湖传闻夸大了。今日一见,确实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方则仕没什么官架子,这种私下会面也没用上官场腔调,让李相夷心生好感。
“大人竟对江湖之事有耳闻?”
“内人是天机山庄的庄主,我自然也得知道点,有事也能帮衬一二。”想到家人,方则仕心情愉悦,看向李相夷身后的袁健康,问道,“这位袁大夫,可是你家中长辈?”
袁建康憋笑,李相夷无语,平白无故被占了便宜,李相夷忍了,解释道:“非也,我跟他只是萍水相逢。”
“哦?二位萍水相逢,竟都对温州之事如此上心,属实难得啊。”方则仕一听,只觉今晚得聊的事不少,便招呼二人坐下,“二位请坐,昀春也一并坐下吧。”
四人各占了屋内的八仙桌的一边,方则仕和李相夷相对而坐,袁建康和杨昀春分坐其两旁。
方则仕目不转睛地盯着袁健康的脸,只觉得熟悉中带着亲切,不由心生好感。
“这位兄台。”
方则仕一开口,就让袁建康把那蔓延到不知道哪的思绪通通收回来了,内心只觉得别扭。
这回轮到李相夷看笑话了,毫不犹豫戳穿了他。
“方大人无须如此高抬他,此人就是个假大夫,这道山羊胡子也只是贴上去的伪装,他真实年岁也就与我同辈。”
“都是些混江湖的小手段,还望大人恕罪。”袁建康干笑几声,配合着李相夷的话把自己揭穿,毕竟方则仕这声兄台,他实在遭不住啊。
“哦?不打紧。”
竟是跟李相夷同辈,这让方则仕对袁健康的真面目起了好奇心,盯得更紧了。
“大人,正事要紧。”杨昀春出言提醒,才不至于偏了话题。
“对。”方则仕沉下了脸色,叹了一口气,“昀春,你来说吧。”
“李少侠,袁……少侠。”杨昀春郑重地行礼,说道,“实不相瞒,此次钦差出行,除是为了赈灾,还有就是要彻查冯德业。”
“朝廷也对冯德业起了疑心?”
“正如冯德业所说,温州因地形原因,水患多发,前朝时便特意派人到此处修建堤坝、开凿、引流入海,以减少水患对百姓的影响。当今圣上即位后,更是每年都给温州拨一笔不菲的护渠款,让温州百姓时刻清理渠道内的淤泥,保其畅通。即便如此,温州还是年年水患不休,圣上怀疑这里面有欺上瞒下之举,命我跟随钦差前往,查察此事。”
袁健康点了点头,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杨昀春会以钦差卫队长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方则仕只是一个迷惑冯德业的障眼法,好掩盖监察司的行动。
既然是一路的,李相夷也不藏着掖着,把遇到刘传臣以来发生的事都和盘托出。
“那账本的线索是断了?”杨昀春皱起眉,面露难色,“这就难办了,我这也有不好的消息。”
“什么?”
“我跟踪那个贼人,找到了他们在城郊的大本营,便回城寻兄弟们一同前来捉拿此人,哪知就这去而复返的功夫,那贼人及同伙,全死了。”
“全死了?”李相夷和袁健康面面相觑。
“正是,尸首我已命人秘密运回,存放在偏院里。”
“无论是贪污还是买凶杀人,线索全都断了,这冯德业真是好生狡猾。”袁健康分析着情况,“如今他打算按兵不动,只等着钦差走,我们想抓住他把柄也难。”
李相夷闭眼沉思,突然心生一计。
“那便让袁健康死。”
袁健康瞪大了眼看着他,随后又明白了什么,指着李相夷不知道骂什么好。
李相夷朝他笑了笑,随后看向方则仕和杨昀春。
“还要麻烦方大人和杨大人安排一二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