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把方多病这几月来做过的事一一告知了方则仕,把方多病说得愈发不自在,毕竟夸他的人是李相夷,在听他夸的人是方则仕。方多病只能偷偷扯了扯李相夷的衣袖,暗示他不要再说了。
方则仕是越听越满意,他第一眼见方多病的时候本就感到亲切,如今加上他跟逝去的家人相似的外貌,以及这般良善的秉性,更是对他越发的欣赏。
“方大人,我们还要继续探查案情,先行告退。”李相夷感受到了方多病的动作,有些不解,但还是收住了话题。
“好,等此番事了,定请二位少侠到天机山庄一叙。”方则仕有意再聊,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要安抚灾民,赈灾救济,还要控制住冯德业的人,彻查贪污之事,只能放他们离开,总之来日方长,总有再叙的时候。
两人离了一段距离后,李相夷终是问了想问的事。
“你这可是大功一件,怎么不愿我说?”
放在方多病十八岁的时候,他定要把这事传到天下皆知,好成就“多愁公子”的美名,但那是十八岁,而他如今二十五岁,比十八岁的他多看了七年的江湖,多走了七年的人间路。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必要到处宣扬。”
“该做的事?没人会把救灾当成自己该做的事。”
“我只是不能让人死在我面前。”方多病自十八岁在江湖出道以来,无论经历什么事,自始至终都秉持着这个原则,所以他初到这个世界,看到温州饿殍遍地,哀鸿遍野,他什么都顾不得,顾不得这里是何处,今夕是何年,他只能先救了眼前的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千辛万苦才捡回来这条命,看不得别人不要。”
真是好生不讲道理的一句话,然这江湖有几分是讲道理的,多的是妄自夺他人性命之事,少有救人一命之壮举。
“若你救不回呢?”
“我努力过了,虽是憾事,但无愧。”方多病坦然说道,“此事若是你遇见,可会见死不救?”
“自然不会。”
“既然都不会袖手旁观,那这是不是只是一件常事?”
李相夷笑了笑,没做回答,心中暗叹,这救一个人和救一城人,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换成他李相夷来,他自然也会救人,但他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两人往汇合的地方走,很快,就看到了在来回踱步的杨昀春。
“明明是我去的最远的城西,怎么偏生是你们两个来晚了?”
李相夷把城门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杨昀春看方多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原以为袁建康是个乔装成大夫的江湖骗子,没想到竟是个功德无量的义士。
方多病长叹一声,佯装惋惜,道:“再功德无量也死在你们手里了,那冯德业是给你们背了黑锅,何不速速给他个痛快,以作补偿。”
三人大笑,把收集到的信息全倒了出来。
刘传臣的三个同窗都没有见过刘传臣,且都发生过入室盗窃,但无财物丢失的怪事。
“我认为这三人都没有撒谎。三人虽是地方乡绅的儿子,但并不是掌家的人,想要在不惊动家里的情况下助他出城,十分困难。”李相夷分析说,“而且事出紧急,这三人都离刘家有段距离,难以迅速反应。”
“他们三户人家都遇见过入室盗窃,又无财物丢失,定是那冯德业也想到了这一点,偷偷派了人来搜账本。”方多病接着李相夷的话,继续分析,“可是一无所获。”
“难道这刘传臣还有别的好友?”杨昀春问道,“一个连刘福这个老管家都不知道的好友。”
“那这个好友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出现?”李相夷问道,“钦差已至,把账本呈上就可扳倒冯德业,他为什么不出现?”
“可能是怕像刘传臣一样死于非命?”
“他能跟刘传臣如此秘密得来往,连刘传臣的家人好友都无所察觉,定有些手段,那他怎么做不到隐秘地联系钦差呢?”
“莫非?”
三人静了下来,心里都有了个想法。
莫非,没有这个人?
三人又到了刘府。
“那个账本真的在这吗?”踏进刘府,杨昀春就有点怀疑刚刚的推断,毕竟冯德业才派人来搜过,“会不会已经被冯德业搜走了。”
“不可能,要是被冯德业搜走,他就没必要杀刘传臣,引火烧身。”
方多病来到书房,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几幅沈大家的书画,他走到字画前,仔细地看着上面字的笔锋走势,以及落款的印章。
“怎么了?”李相夷和杨昀春来到他身边,一同看着这字画。
“这是沈大家的真迹。”
“所以呢?”李相夷和杨昀春对这些不感兴趣,听到方多病说什么大家真迹,也无动于衷。
“这几幅字可值不少钱,我在魏家看到了一幅,魏明说是刘传臣送的。这刘家说是家道中落,但这家底竟跟魏家这种乡绅不相上下啊。”方多病走到桌边拿起一小沓白纸,继续说道,“你看,这是宣城府专产的宣纸,魏家也买了不少来给魏明读书用,这纸虽不如‘瓷青纸’那般价值连城,但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随意消耗的,这一小沓也够户书多年收入了。”
杨昀春听闻,上来接过方多病手里的纸查看,只见纸质绵韧,纸面光而不滑,手感柔润,确实是出品自宣城府的宣纸。
“还有这端州紫石砚。”
“景德镇的青花。”
“屏风用蜀地的织锦,连窗纱用的都是软烟罗。”
方多病和杨昀春一个户部尚书之子,一个兵部尚书之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书房里值钱的东西数了个遍,给李相夷学到了不少东西,还顺道打开了新思路。
三人坐在后堂的小花园里,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原来是狗咬狗,黑吃黑。”杨昀春觉得案件迎来了新突破。
“但我们还是没找到账本。”方多病一句话打散了他的喜悦。
于是,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既然那刘杰洋并非所谓的受胁迫,而是自愿跟冯德业同流合污,且贪得这般家财,刘传臣定也知晓。”李相夷说道,“他一早就知道刘杰洋让他带走的是什么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回来?不怕冯德业来个鱼死网破,把刘家也拖下水吗?”
“因为刘杰洋死了,是胁迫还是自愿,那都可以说成是冯德业的一面之词,只要把冯德业拉下马,他就可以保住自己家的富贵。”
“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刘传臣倒挺豁得出去。”方多病对此嗤之以鼻,以为是个为民请命的英雄,怎知竟是个狼狈为奸的东西。
“刘传臣既然这么敢赌,账本就更有可能在刘家。”
“我们已经翻遍了各人的屋子还有书房,什么都没啊。”
李相夷支着下巴看花园,推想着刘传臣会把账本藏在哪里,随后就注意到茅房旁竟立着个小木屋,想起初到莲花楼那一天,便朝方多病笑道: “这家人跟你一样奇怪,不养狗却留个狗窝在。”
“谁说我没养狗?”
“那莲花楼里怎么没见狗的踪影?”
“去年寿终正寝。”方多病很是自豪,“我可是好好给它颐养天年了。”
李相夷挑眉,有点不理解方多病为什么要多说那句颐养天年,但他现在对刘家的狗窝更感兴趣。
走近一瞧,还真瞧出点端倪来。
狗窝是放在青石板地上的,这青石板地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颜色早已变成深色,但这狗窝旁的地,竟比其他地方来得要浅。
这狗窝必定被移动过。可能来搜查的捕快,也有可能是刘传臣,不管是谁,总要一试。
方多病和杨昀春看着李相夷一脚踹烂了狗窝,这般暴力,这不知情的定要以为天下第一厌狗了。
狗窝在这一脚下四分五裂了,还裂出了一大块包裹来。
李相夷捡起,撕开一看,赫然就是他们要找的账本。
方多病和杨昀春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佩。
果然,能当天下第一的,总得有点气运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