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庄主,息怒。”
“晓兰……”眼前人的面容跟那逝去的二妹极像,让何晓惠一阵恍惚。
何晓惠短时间内经历了大悲大怒大喜大惊,加上从扬州赶来舟车劳顿,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夫人!”方则仕一个箭步往何晓惠冲去,可是没有方多病快。
方多病手疾眼快地扶住了晕倒的何晓惠,方则仕引着他,让他抱着何晓惠到自己的房间里,路上不忘嘱咐侍女去喊御医来。
方多病把何晓惠放到床上,手搭到腕上替她把脉,还偷偷输了些扬州慢。
“如何?”
“何庄主是劳累过度,加上情绪起伏太大,引起的昏厥,休息一下便好。”
御医很快就来了,把了脉之后也说了一样的答案,还开了些安神茶。
方则仕在屋内守着何晓惠,方多病现在的身份不好多呆,就退了出来。
李相夷正在院子里郁闷着,方多病见他在此瞎转,想着若是待会何晓惠醒来,两人遇上又得吵,便说道:“你要不去杨昀春那避避?”
“何庄主说的事是真的吗?”李相夷瞧着他,此人一副熟悉江湖逸事的样子,该知晓此事。
“我不知。”
“你一定知,不然就不会进来得这么及时。”
“我知也不能说。”
“为何?”
“因为你不会信。”
“你怎知我不会信?”
“因为何庄主说了,你不信。”
李相夷被说中了,只能无言以对。
方多病心中叹息,李相夷太信任单孤刀了,他见识过这种信任,就是因为他太信,他才什么都不能说。
“何不问问你师兄?”
李相夷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待遇上单孤刀定要问个清楚。为了不刺激何晓惠,他听方多病的话,去杨昀春那边帮忙找线索了。
经过这一出,方多病也不好再躲着何晓惠了,只能告诫自己控制好情绪,注意好言辞,若是不小心喊了何晓惠一声娘,放在江湖里得传成什么样啊。
方多病叹气,他这坑蒙拐骗以及厚脸皮的功夫,还是没学到家。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方多病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做,他让官邸的管事找来了温州的河道图,对着上面的地形地势仔细琢磨。
温州因着冯德业多年来的不作为,前朝挖下来的河道没有经过维护,早已失去抗洪的能力,如今冯德业倒台,贪腐的事得到了解决,那这温州水患的事,也不能搁着。方多病幼时在国子监把东西都学了个遍,但这水利之事还真不是学了就成,他只是空有理论,要用的时候却想不出什么东西来。
正巧方则仕路过,何晓惠的贴身侍女替他照看何晓惠并劝他去休息,毕竟如今的温州还需要他主持大局。他本也是不眠不休了几天,从房间里出来想去阖眼休息一下,但看方多病正在研究河道图,竟也来了兴致,凑到一块一起研究了起来。
何晓惠在房中醒来,想起晕倒起来依稀看到了何晓兰,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把侍女吓了一跳。
“是不是晓兰回来了?”
“庄主,你看错了,那不是二小姐,是方少侠,是老爷在温州结识的侠士。”何晓惠晕倒喊的那句晓兰,方则仕是听到了,他担心何晓惠醒来之后还念着,徒增悲伤,便嘱咐侍女给何晓惠解释清楚。
“方少侠?”何晓惠逐渐缓了过来,是了,何晓兰是她亲自安葬的,又怎么会回来呢。
她察觉到了体内多了一小股不属于自己的内力,哄得人暖洋洋的,结合江湖传闻,断定这是李相夷的独门内功扬州慢,自觉今日的行事终是失了天机山庄的风度,竟干出迁怒的事来,何晓惠想着要找人赔个不是,找到厅堂的时候,便看到自家夫君在跟人讨论水利之事。
那人的面容真的像极了何晓兰,但面容更为硬朗英气。她想起了何晓兰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当时月份已足七月,她请来的名医“有药无门”公孙无门诊出是个男孩,若是那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长大之后是否也长这般模样。
“夫人醒了?”方则仕注意到了何晓惠,连忙去迎她进来,“门外风大,快进来。”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方多病方少侠。”
“拜见何庄主。”
方多病低着头,不敢正眼瞧何晓惠,可何晓惠直盯着他看,竟越看越觉得亲切,越看越是喜欢,一扫郁结,拉着他攀起了家常。
问及父母,若想省事自是自称孤儿最好,可方多病盼着那边的何晓惠和方则仕能长命百岁,福寿安康,父母双亡这种事即使只是扯的谎话,他也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家人气他离家,自己不敢回去。
但也因他这副避而不谈的样子,让何晓惠觉得他是家中出了变故,故而只能独自一人漂泊在外,顿时对其愈加怜爱,嘘寒问暖。
李相夷和杨昀春回到的时候,见到的又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其再次望天长叹。
何晓惠看到他,就想起体内那股多出来的扬州慢,便也不与人为难,对他露了个客气的笑容来,让李相夷稍稍有些诧异。
“方大人,我与李相夷把那个地方翻了个遍,根据屋内留下的打斗痕迹推断是一人所为。”杨昀春汇报情况。
“此人心思缜密,用的是江湖各派都会练的基础剑招,但招招致命,内力深厚,屋内的人显然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们翻遍了屋子以及这些人的尸体,都没有找到那支‘慈母手中线’,可以推断是被这个人带走了。”
毫不意外,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还是有好消息。
他们抱着不放过一丝可能性的想法,到狱里找了冯夫人和梁捕头,问冯德业有没有跟他们提过这个组织的事。
“冯夫人说,有一夜她给冯德业送酒,只见他醉着,口中却还念念有词地骂着什么人,她依稀听到的是——万圣道。”
方多病目光一凛,又很快掩盖了过去。
“这万圣道,我并未在江湖中听说过。”何晓惠皱起眉,天机山庄消息灵通,可这万圣道她竟没说听过。
李相夷一听,严肃了表情,他原是当自己江湖经验尚浅,还未把各门各派认个全的缘故,才不知道万圣道这个组织,可竟是连天机山庄都没听说过,但若是个毫无名望的小门小派,又是凭什么搭上温州知府,并助纣为虐做下这些杀人灭口的大案呢?
方则仕则是忧愁,朝廷和江湖的关系本就紧张,这冯德业的贪腐案背后竟有江湖人士参与,圣上定会更龙颜大怒。
然而,即使万般思绪,如今线索全断也无从下手,这万圣道也成了这温州贪污案中的一个谜团。
方则仕只能这样结了案,派人加急送往朝廷呈给圣上,让其定夺。
李相夷见事情尘埃落定,便告辞离去,他要去找单孤刀,同时也会调查万圣道之事,他与方多病约定,一有消息便互通有无。
方多病没留他,也没跟他走,他已经不是做什么都要师父带着的孩子了,他找到了自己的道,可以自己走。他在莲花楼前送别李相夷,互道一声后会有期,便回到了永嘉城内,跟在方则仕身边,帮助他安置温州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何晓惠也没离开,还把何晓凤喊了来,一同协助方则仕救济百姓,时常亲自到城门的粥棚里施粥慰问。天机山庄以朝廷的名义出资,招募灾民修筑堤坝,疏通沟渠,给灾民日结工钱,让灾民暂时有了糊口的途径,生活有了起色,民心也逐渐安定。
待到第二年开春,温州百姓终是顺利渡过了这个寒冬。
年关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就地在永嘉过年,还邀上了方多病。
席上,何晓惠捧出了一柄剑,长剑的形状特别风雅,是她特意找人收集材料锻造的,何晓凤亲自选的剑穗,系在剑首,方则仕命的名,叫尔雅。
这剑方多病熟悉得很,上面的珠宝是何颜色,镶在何处,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出来。
“有一日见你在院中练武,你虽用的笛子,但我看得出你练的是剑招,想来是缺一把趁手的剑,我们便想把这剑送予你。”
方多病是舍不得尔雅,不想拒绝,可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接这份礼,一时间说不出话。
平日里在天机山庄说一不二的何庄主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想拒绝,神色变得有些踌躇,但她想到后面的事,最后还是定了心,说出的话依旧是霸道得让人难以拒绝。
“自不是平白无故送方公子,还须你做一件事。”
“何庄主请说,在下义不容辞。”
“我想收你做义子。”
她与方则仕第一眼见到方多病时便觉得亲切,在永嘉相处的这段时日,她观察出这孩子品行极佳,本性纯良,越看越是喜爱,如今离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想与这孩子就此断了联系,日后江湖偌大,山高水长,不知何时再重逢,便动了收义子的心。
此事方则仕和何晓凤很是赞成,连夜商量了礼物,谋划了今夜的宴席。
方多病的沉默让三人都跟着沉下了心。
“方多病拜见爹、娘、小姨。”方多病跪了下来,对着三人行了大礼。
方则仕和何晓惠红了眼,连忙上前扶了他起来。
方多病一把拥住了他们,那双眼依旧不争气,但也不需要再躲避。
他即想哭又想笑,脑子里仅有的念头是,天下第一的嘴定是开过光。
家人之事就是这般玄之又玄,在这另一个世界里,即便没有那声出生时占有的爹娘名分,却还是这般见之亲切,把他们联系起来,再相聚一起。
方多病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在温州耗了不少时日,待到温州之事完全结束,才正式开始他在这个世界闯荡江湖的旅途。
他架着莲花楼,腰间别着失而复得的尔雅,在温州百姓和爹娘小姨的目送下离开温州。
十七年前的江湖跟十七年后的会有什么区别呢?
不管如何,多愁公子方多病的名号也要在这个江湖里传说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