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低下头去,继续把手里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随手将文件合上,状似不经意地搁到桌面,顺势混进了法务部准备的那一大沓材料里。动作连贯而自然,仿佛纯粹是为了腾出手边的空间。
张呈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正背过身去跟法务专员确认调取记录的流程。
“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扫描存档,以供备查。”末了他拍了拍李治良的肩,示意桌上堆积成山的材料。
李治良应了一声。他确实是个痕检方面的天才,尽管在社交方面让张呈感到无比头大,但在面对专业问题时一向是市局的一员猛将。李治良抱着电脑起身,把法务放在那儿的几摞文件自上而下地逐份扫描。
会议室里半晌无人说话,突然,他皱起眉,扫描的动作微顿,推了推眼镜,从刚才雷淞然搁置文件的地方拿起其中一份。
——启明生物科技制药有限公司·城东厂区排污管网分布图。
“张队。”李治良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张呈接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厂区的排污管线走向,其中一条用红色油性笔标出虚线,从启明制药城东厂区出发,弯弯绕绕地穿过大半个城东的地下,末端汇入的终点,赫然就是烂尾楼下方的排水管道。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暗流分支。大部分这种地下暗流管线,由于流道过窄,排水能力不高,在制作整座城区的地下水管道图时,往往会被选择性忽略,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所以之前市局的专业人员在城市排污管线图上并未找到这条暗流。
而这份文件,张呈刚才并没有在启明提供的材料中找到,只能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浑水摸鱼塞了进去。
启明自己的法务部没理由向他提供这份文件,李治良不可能有能力接触这些,在场的所有人里,既能拿到这种文件,又无法明确立场的,只有一个人——
他神色骤然一紧,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半个会议室,落在雷淞然身上。
后者仍旧垂着眼看手机,拇指不急不缓地在屏幕上滑动。感觉到了张呈灼人的注视,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措辞回复那条消息。
张呈盯了他几秒。心底模糊而躁动的念头翻涌起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行,还有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
身后的会议室门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
雷淞然这才慢慢放下手机。屏幕上并没有打开任何聊天窗口,页面还停留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读完的一封旧文档上。
他瞥过刚刚搁置材料的角落——纸质材料被启明的法务带走,而扫描件已经被张呈他们归档带走。雷淞然终于露出疲态,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上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刚刚光顾着给张队馈赠“大礼”,太紧张了,以至于令他短暂忘记了左膝的旧疾,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那些被暂时压制的钝痛更是变本加厉地涌来。
必须得休息会儿,要不回不去律所了。他轻轻揉着膝盖想。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
张呈把管网分布图铺开在白板旁边,旁边压着理化科上午刚出的光谱分析结果,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拼图关键的那一块终于找到。
承重墙混凝土里检出的生物制剂残留成分,与启明厂区的工业废料高度吻合。而暗渠恰好流经烂尾楼地下,包工头贪便宜,直接从这条没有登记的排污河道里抽水拌了混凝土。
这下线索清晰了——被砌进烂尾楼承重墙里的人,压根儿不是在工地上被杀的。那批混凝土是从别处来的;尸体,也是从别处来的。
启明的城东厂区,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这兄弟也是有够为难自己,整死个人不就地埋了,还给尸体送这么远来亲自砌进墙里……”
“真有劲儿啊。”张呈“啧”了一声,颇为感慨地摇摇头,合上笔帽,转头召唤他的数据小天才,“李治良,启明半年内所有的人员出入记录和车辆调度给我。还有那条暗渠的上游还连着哪些地块,一并摸出来。”
“明白。”李治良在一旁明显没听懂队长的笑话,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跟上任何不合时宜的补充说明,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罐冰镇的柠檬水,弯腰放在张呈桌角上。
张呈低头看了一眼罐子上咖啡店的logo,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不含咖啡因,”李治良顶着他的目光,嗫嚅半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语气毅然。
张呈瞪着他,到底还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干活!”张呈说。
李治良心满意足地转身出了门。张呈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他走过走廊时的背影,脚步居然还一颠一颠的,带着种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后的轻快。
……这人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了,走廊对面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隔着玻璃传来稀稀拉拉的说笑声。张呈靠进椅背,拧着眉端详白板上那张被红线和图钉串联起来的线索网,目光沿着一条条脉络游走,终于停在了角落里用红笔圈出的一个名字上。
雷淞然。
早上在启明总部的问题又一次卷土重来:那张管网图究竟是怎么混进法务部的材料里的,张呈心里并非没有猜测。只是他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来证明他的猜测——如果他的直觉准确,牵扯出的东西,可就远比一桩藏尸案要复杂得多了。
雷大律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江城的万家灯火在暗沉的天幕下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是洒落了满城的碎金。张呈伸手关掉台灯,整间办公室沉进浓稠的暗里,唯有白板上那张管网图被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映得隐隐发亮。
那道暗渠蛰伏在图纸上,返照出刺目的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在寂静里无声无息地指向某个更深不可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