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仔细辨认了片刻,对李治良招了招手:“小治记一下,厂区西侧,有车来过,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轮距偏宽,重型货车。”
老刘在处理站的排污口又采了一组水样,眉头越皱越紧:“张队,这里的福尔马林浓度闻起来比暗渠出口那边还要高出好几倍,几乎没做任何稀释处理。如果上游就是这个处理站,那这儿才是源头。”
张呈站起身,退后几步,仰头看了一眼围墙那头的厂区。灰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晨雾里,烟囱冒着稀薄的白烟,一切井然有序,蒙着一层诡谲的面纱。
“够了,先回去。”张呈收回视线,声音沉了下去,“这个厂区有问题,拿到检测结果再申请搜查令。”
回程的车开到半路,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熬夜带来的疲惫终于在天光大亮后迟来地开始袭击大脑。张呈在等红灯的片刻降下半截车窗,揉了揉熬到发干的眼睛,偏头看向窗外缓神。
路口斜对面是一家透着暖黄灯光的连锁咖啡店。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下一刻忽然定住。
雷淞然。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人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好似在闭目养神,可紧蹙的眉头却昭示着此人大概正在隐忍什么。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下的膝盖上,指尖按着髌骨的位置,动作轻柔,却反反复复没有停过。
张呈盯着侧影看了几秒,忽然拧了一下方向盘,把车拐进了路边的临时车位。
李治良从电脑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抬起头,茫然地推了推眼镜:“张队?局在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等我一下。”张呈解了保险带,推门下车。
他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
高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雷淞然感到光影的变化,掀起眼帘,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回按在膝盖上的手,坐直了身子,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张队长,办案办到咖啡店来了?”
“路过。”张呈在他对面坐下来,目睹这人一晃而过的脆弱和迅速挂上的那副惹人厌烦、人模狗样的面具。
但表情可以伪装,脸色却装不出来。张呈凑得近,看得更是明显。雷淞然此时面色和嘴唇都苍白得可怕,整个人几乎病态成一张白纸,眼里甚至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脸色很差。”张呈直截了当地说。
“谢谢关心,就是没睡好。”雷淞然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手指捏着杯壁,指尖微颤,骨节用力到泛白。
张呈的目光落在他没来得及调整到自然角度的左腿上,蹙眉问道:“腿怎么了?”
“老毛病。”雷淞然不动声色地把左腿稍微往桌子下面收了收,试图从张呈的视线里撤离,动作却像是牵扯到了什么,眉心猛地一皱。
张呈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偏头朝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起身走了过去。
雷淞然微微侧目,看着张呈笔挺的背影走到柜台前,跟店员说了两句话,片刻后端了一个纸杯回来。
“姜茶,热的。”张呈把杯子搁在他面前,面色不自然地略偏过头,自己重新坐回对面,“腿疼还喝冰咖啡,你是不是嫌自己不够难受?”
雷淞然抬眼看张呈。后者已经偏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耳尖不合时宜地微微发红,仿佛是被室内的暖气烘得发烫。
雷淞然不知道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到底要做什么,也许张呈确实是在示好,不过他没打算接话,他现在正被左腿发作的伤痛折磨到无法再思考什么冰冷的话来和张呈对峙。
疼痛顺着骨髓往心口钻,雷淞然强忍发抖的冲动,纸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温暖的姜茶顺着喉咙冲到心口,似乎真的有镇痛的作用,滚烫的温度暂时制衡了疼痛的侵袭,雷淞然长呼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出乎意料的,仅仅是一句感谢,没有附带任何客套话或者反讽。
张呈清了清嗓子,终于觉得气氛不太对了,赶紧把话头拽回来:“你跟启明那边走得很近?”
“集团重组,有些知识产权转让的业务需要我经手。”雷淞然双手拢住姜茶的纸杯,指尖贴着杯壁,汲取其微薄的温度,“怎么,张队对我的业务范围也感兴趣?”
“对你的业务没兴趣,对你接触的那些东西有兴趣。”张呈靠进椅背,目光直视对方,“启明城东的厂区里。你要是在他们内部走动的时候,碰巧——我是说碰巧——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或者注意到任何不太对的地方……”
他顿了顿:“你可以告诉我。”
雷淞然垂下眼,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张队长,”他冷静如常,“你应该知道,律师有保密义务。我不能把执业过程中接触到的委托人信息透露给第三方。”
“我知道。”张呈点头,“但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在该说的时候说,等到——”
“等到后面就来不及了?”雷淞然接上他的话,唇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笑得眼睛微眯,“张队放心,该来的时候,我不会缺席。”
这句话说得含混,张呈看不懂他到底是客套的场面话,还是某种隐晦的承诺。再想追问,但对面已经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表情重新恢复成滴水不漏的平静。
张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副态度一看就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窗边的雷淞然。午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大喇喇地铺了他满身。可这人分明是坐在光里,却仍像是一直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水底,连阳光都晒不透他。
“雷淞然。”张呈喊了一声。
雷淞然抬眼。
“那个姜茶趁热喝完。”张呈推开门,冷空气灌进来,他裹紧外套,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浪费我十二块钱。”
雷淞然坐在原处,热度透过纸杯壁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他看着杯中浅黄的液面上漂着的几丝细碎的姜末,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姜茶的辣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把盘踞在骨缝里的钝痛都逼退了几分。
他稍稍换了个坐姿,视线低垂,落向自己深色西裤的裤腿边缘。纯黑的布料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壳。雷淞然抽出一张餐巾纸,神色如常地将其擦拭干净。
那边,张呈走到门口,像是才想起什么,又裹着寒风卷回店里,取走了柜台上刚做好的一杯冰美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朝雷淞然的方向一抬手,算是招呼,便又冲回室外的冷风里。
他又喝不了,怎么还买咖啡?雷淞然守着疑惑冷眼旁观,直到透过窗户,看见张呈打开车门,把咖啡恶狠狠地塞进坐在车上的李治良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