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比他想象得还要大,朝南是一整面透亮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透亮的暖意里。
雷淞然背对着门,半倚在办公桌边,看着落地窗,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暖气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大概是太热,他没穿西装外套,上半身只简单套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小臂突出的血管在明艳的光影下显得生命力贲张。
那是在张呈面前从未显露过的松弛模样。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雷淞然今天没架他那副金贵的金丝眼镜——大概在室内,雷大律师也嫌麻烦。
雷淞然被身后的动静惊动,转过身放下水杯,眯了眯眼,对上人探究的目光。他一瞬没对来人设防,失去了镜片阻隔,竟显得轮廓都柔和了不少,好似一幅被阳光镀上淡金的冷色油画。
“张队长。”雷淞然扬唇,“请坐。”
“不坐。”张呈摆摆手,径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他办公桌上,“结案材料副本,例行送达。你签个字。”
雷淞然了然点头,绕到桌后落座,拉开抽屉取笔,翻开张呈递过来的材料。
案件已经定性,确认是工伤意外致死之后尸体转运掩埋,主犯是保安周志军,死于几日前醉驾导致的车祸,身死罪消。而作为协助的同乡包工头李建业在各方压力之下终于投案自首,承认当时出于对兄弟的义气,以及周志军答应给付他一定的酬劳,自愿帮助周志军进行尸体转运以及提供掩埋地点。尽管他情节较轻,且态度良好,但由于该事件在公共层面引发了一定范围的扰动,最终法院决定,判处其拘役五个月,缓刑十个月。
至于案件中的其他疑点,则被警队内部暂时按下不表,雷淞然识趣地没有点出,一边行云流水地签上自己的大名,一边语气轻缓地嗤了一句:“为了一句兄弟义气和几两臭银,搭上这么一件破事,这李建业也是可怜……至于启明那边,会在下周召开新闻发布会。”
“好。”张呈看看他,随口接了一句,“雷律师今天脸色倒是好多了。”
“室内暖和。”雷淞然顺嘴一答,把签好字的材料推回张呈那边。张呈扫了一眼,忽然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例行公事一般:
“加个微信,电话不方便的时候,微信留个言,省得我再大老远跑一趟。”
雷淞然把手机推到桌面中间,张呈低头扫,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名片:恒正律所事务所·雷淞然。只看名片的话,倒是蛮符合这个人展现出来的专业性。
然而。
名片上搭配的头像,是一只极致割裂的黑底大白鹅。
“啧。”张呈咂舌:“雷律师的审美还真是……与众不同。”
雷淞然侧目,眼神落在他尚未收起的手机屏幕上,不尴不尬地抿了抿唇:“……谢谢。”
张呈木然:“不是夸你。”
雷淞然依旧淡定:“我知道。”
张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居然荒唐地觉得他有点可爱。
可爱?!
这俩字搭配雷淞然简直诡异。张呈摇了摇头,拎起结案材料副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把一张请柬丢在桌上,头也不回地飞速逃离:“对了。”
“今晚湖畔阁,庆功宴,六点半。”
雷淞然怔了怔,就听那边远远又飘进来一句。
“……朱局请客,跟我没关系!”
恒正律所所在大楼底下,停车场内,张呈在车里坐了许久。
雷淞然到底什么意思?又到底属于什么阵营?所有线索和疑问盘根错节,无论张呈怎么努力,好似都看不真切。他自诩聪明,也是警校的优秀毕业生,虽然算不上什么精英,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对自己的智商和判断力从来都有绝对的信任。
然而直到和雷淞然在这次的案件里第一次重逢和交锋,他才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人生中变故横生的不确定因素。
“雷淞然”三个字,被揉吧揉吧,变成一团撞向地球的陨石。而他张呈就是白垩纪晚期望天兴叹的恐龙。
……不对不对。雷淞然才是恐龙,雷淞然是尼斯湖水怪,是哥斯拉怪兽,是农村里追着人屁股啄的大鹅,顶着他那滑稽的大鹅头像,往聊天框里下两个蛋后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在风中凌乱的张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点上了根烟,好似已经成为习惯动作。张呈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最近抽烟的频率似乎有些过高。
染上烟瘾不是好事,每次一想到跟雷淞然相关的事情就想抽烟更不是件好事。他烦闷地咋舌,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地事情,将烟掐灭,裹了纸巾,下车丢进垃圾桶,开着车扬长而去。
下午四点,李逗逗端着一杯现磨咖啡溜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对面。
“听说张队今天亲自上门送文件了?”
雷淞然手里正在翻一份并购协议,头也没抬:“前台嘴真碎。”
“人家队长那么老帅,谁注意不到啊。”李逗逗端着咖啡杯吹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他桌上的请柬,忽然“咦”了一声,指头戳了戳:“这是什么?”
“没什么。”雷淞然一掀眼皮,抬手就要把那张纸收走。
李逗逗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夺过请柬,抄起来看了两眼:
“湖畔阁·六点半。”
“嚯!”她抬头,眼神里写满幸灾乐祸,“雷大律师,惊喜啊。”
雷淞然颇为无奈:“惊吓还差不多。”
李逗逗表示不听,“啪”地一下,把请柬拍回他桌上:“雷淞然,你去。”
雷淞然波澜不惊:“不去。”
“凭什么不去?”李逗逗把椅子往他桌边拖了拖,一副不打算放过他的架势,“你这案子前前后后陪着熬了多少个通宵?你那条腿疼成什么样我心里没数?这时候人家客客气气通知你一声,你还要拿什么架子?”
雷淞然头也不抬:“我没拿架子。”
“你就是在拿架子。”李逗逗啜了一口咖啡,“说吧,到底怕什么。”
雷淞然终于抬起眼。午后的阳光此刻已经偏西,落地窗外的天色被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他看着李逗逗,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小队。”
“哦——”李逗逗拖长了尾音,“所以你是怕自己突兀?雷大律师,人家都亲自做了请柬送你桌上了,你还在这儿担心自己是不是外人?”
李逗逗起身,绕过他办公桌,不由分说地把他外套架上那件风衣抻了下来,扔到他怀里:“去,换衣服。”
“我——”
“不去就是我和你绝交。”
雷淞然把风衣拨开:“你上个月绝交过一次了。”
“那就再绝交一次,累加。”她说完,端着咖啡扬长而去,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绝不留给大名鼎鼎的雷律一点拒绝的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