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张呈抬手关掉办公桌上亮了半宿的台灯。目光沿着猩红色的连线游走,从烂尾楼的承重墙一路追到清江步道北段的亲水平台,再返回启明药业厂区的西侧围墙外,停在那段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未登记暗渠上。
十几公里外的承重墙藏尸、暗渠入河口处的付昭明坠落点,以及下游八十米淤泥层中的七具骸骨。三个看似孤立的坐标,三起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被图纸上那一条不起眼的、曾被刻意掩去的排污暗渠,串联成一条线。
承重墙里检出的防腐试剂浓度——这项从陈国栋一案就出现,却始终缺乏合理解释的数据,终于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疑点。
这绝非合规废水的偶然残留,一定是有人在大规模地处理尸体。
毫无疑问,启明制药城东厂区的地下,早已盘踞着一条运转多时的黑色产线。机械切割痕、超标的福尔马林。而这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骇人的结果:器官摘取。
显然,付昭明此前关于“水质污染”的暗访,恰好触及了该产线的外围。强制撤稿未能逼退她,即使付昭明所追查的部分或许并未探及启明关于器官摘取的这条线,但启明方面忌惮其挖掘真相的能力,为彻底阻断线索,最终采取了灭口手段。
但这一切仅限于他的猜测,即使暗线和理智推测已经足够彼此联系,但还缺少关键证据。而且他怀疑,启明的水,绝不止这么深。
——或许十年前的事件,也有他们的手笔。
张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视线从白板上收回。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起身朝朱美吉的办公室走去。
朱美吉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一本卷宗。见张呈进来,头也没抬,右手钢笔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张呈落座后迅速进入状态,将今早打捞出的七具无名骸骨、平滑的机械切割痕,以及高度吻合的防腐试剂浓度逐一抛出,连同自己对地下非法器官产线的推演和盘托出。
沉甸甸的案情,桩桩件件,这已经不止是一件普通的网暴或者坠河案件。付昭明用自己一死,牵扯出的是埋藏在江城泥土之下,巨大的阴谋。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朱美吉搁下笔,身子靠向椅背,神色凝重:“打算怎么继续?”
“抢时间。”张呈迎着她的目光,语速平稳利落,俨然已经有了打算,“启明的反应速度太快,最多半天就会对付昭明的住处进行清理。法制科那边已经在走加急搜查手续,一经签发,我亲自带队,必须抢在他们行动前完成原始物证的保全。
“另外,技术科正在对七具骸骨进行DNA提取,同步筛查近两年社会边缘群体的失踪档案。只要能锁定尸源,这条链条就能串联起来。”
朱美吉审视他良久,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许。她伸手合上面前的卷宗,颔首道:“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吧。”
张呈点头应下,正欲起身离开。朱美吉冷不丁又开口:“听小治说,你昨晚亲自跳下水了?”
刑侦支队冉冉升起的新队长脚步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径直跪在局长办公室,张呈硬是没敢回头,呛了一下才答:“……嗯。”
“十二月的清江水,怎么,咱们支队是背着我成立了什么冬泳爱好者协会吗?”朱美吉听起来像是被气笑了,“张呈,水警是摆设吗?你是我的刑侦支队队长,不是搜救队员。你下去捞,是觉得自己比专业搜救组更有把握?”
张呈还想解释两句:“朱局,下次我……”
“没有下次,”朱美吉打断他,“我把你挖到江城,是为了让你查清真相,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你要是真折在那儿,我怎么跟……跟松天硕交代?”
朱美吉一向清冷果决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她叹了口气,语气转缓:“下午五点前去队医那报到,排查一下失温后的并发症。这是命令。”
“明白。”
张呈拧开门把,正要踏出办公室,身后又悠悠飘来一句:“雷律师呢?听说他也下去了。”
……这李治良嘴里能有个把门的吗?
张呈险些又绊一次,这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复:“……是。”
朱美吉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摆了摆手:“嗯。他那条腿,你自己掂量着办。去吧。”
搜查证在上午九点准时下发。张呈带着李治良及两名痕检员,于十点抵达付昭明的住处。
小小的出租屋,门上的锈迹被细心地用可爱的小贴纸遮盖,如今大门敞开,一缕微风悄然穿堂而过。
屋内的陈设依旧井然有序。痕检员散开去做常规采样,张呈在屋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女孩细碎的遗憾上。
这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家。门口的收纳小盒里放着几根未拆封的猫条;阳台上的几盆多肉植物在深冬的晨光里透着生机,泥土表面还是湿润的;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整齐地码着靠垫,旁边的落地灯下搁着一本翻开的社会学的书籍,页边用圆珠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茶几上是一只小狗形状的水杯,底下压着手写的待办便签,第一行写着“去驿站拿快递”,后面跟着一串取件码。
琐碎而鲜活的痕迹,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张呈的心脏勒得阵阵发紧。他喉结微动,强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涩感受。
那个夜晚到来之前,她甚至还在计划着明日。然而日历不过翻了一页,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在这场不见血的绞杀中,汹涌的恶意如同一阵腥风,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本该安稳的避风港。张呈甚至不敢去想,这样一个如此热烈拥抱过生活的女孩,在走向深渊的最后一刻,该是怎样的绝望与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