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楼宇之间,透出几分寒意。几辆警用伪装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路旁,切断城东工业园区的几处主干道,稳稳停在启明制药城东厂区的大门前。
张呈神色冷峻,领着人快步走入大堂。
前台主管显然早就接到了消息,立刻挂着训练有素的假笑迎了上来,试图故技重施拦住这群不速之客:“张队长,真是不巧,今天我们管理层都在顶楼开会,您看是不是先在休息室等……”
然而情景相似,张呈却已经不是当时焦头烂额,手中证据却还不够明朗的支队长了。
“市局刑侦支队,依法搜查。”张呈冷下脸,没有任何周旋的耐心。他手腕一翻,将盖着鲜红公章的搜查令径直拍在前台上,“让开。或者你现在就以‘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先跟我回局里聊聊。”
明晃晃的公章就在眼前,意味着前台主管再无权限制止张呈的进入,再要浑水摸鱼就是对着警察蹬鼻子上脸。主管脸上的假笑瞬间瓦解。张呈没再多看他一眼,果断一挥手。身后的警员迅速成建制地散开,默契地接管了厂区的所有出入口和电梯通道。
破拆工具发出尖锐的轰鸣,厂区西侧那处所谓翻新过的废弃污水处理站,厚重的安全门被强行撬开。门板倒下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医用防腐剂气味扑面而来。内部根本没有什么污水处理设备,赫然是一间经过精心伪装的小型储藏与实验空间。
虽然大部分核心仪器在近几天被紧急清理过,现场显得有些空荡,但痕检员依然在地面排水沟的暗格里发现了残留的生物样本,并在墙角缝隙中提取到了未能被完全抹除的微量血迹。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伴随着杂音的汇报声:“张队,办公大楼一楼消防设备间背后有异常!墙体是空的,我们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入口!”
“守住入口,我马上到。”张呈眉头一皱,按住对讲机,迅速反应过来,下了指令,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区赶去。
幽暗的地下通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防潮剂与灰尘气味,张呈打着强光手电,带队沿着狭窄的楼梯快速往下逼近。通道尽头的一间密室里,几名穿着工装的人正手忙脚乱地将最后几箱仪器往推车上搬,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赫然是厂区副总赵维铭。
两队人马在逼仄的通道里迎面撞上。手电筒的强光直直打在赵维铭脸上,强烈的刺激逼得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赵维铭双腿发软,往后退了半步,结巴着推脱:“张、张队长……我只是负责厂区日常的消防和后勤,底下人乱搞的这些设施,我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张呈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嗤。他手电筒的光束往下压了压,扫过赵维铭那身因为搬运机器而蹭满灰尘的高定西装,冲那些尚未来得及搬走的仪器抬了抬下颌,目光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对方:
“堂堂副总,大周五的不在写字楼坐着,在对厂区相关违规设备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跑来消防间背后的暗道里,亲自盯梢工人们转移医疗废弃物?赵总这后勤干得可真够身先士卒的。”
赵维铭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面如死灰。
僵持间,张呈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摸出来扫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下了接听和免提键。刘旸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瞬间在空旷的地下通道回荡开来:
“张队,鼎辉文化这边的操盘手抓住了。现场扣押了全部电子设备和客户台账,记录和启明那边全对得上!”
这道声音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维铭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颓然瘫倒在地。
两路告捷。张呈挂断电话,掷地有声:
“听到了?赵总,有什么故事,留着回审讯室慢慢编吧。带走。”
随着收网行动的落幕,专案组连日来高频运转的神经,终是在此刻寻得了一丝喘息的间隙。审讯室内,证据与账册如山堆积,赵维铭与鼎辉文化操盘手的心理防线已然全面溃败,负责审讯的警员不过旁敲侧击两句,两方的嫌疑人便主动将与污水案相关的所有细节和盘托出,甚至主动承认了针对付昭明的网暴行径。至此,相关核心人员全数落网,这桩盘根错节的案件,在明面上似乎画下了一个堪称圆满的句号。
“张呈,看这份文件。启明总部的动作,比我们预估的更快。”朱美吉将一份通报推至桌面中央。
张呈垂下眼睑,目光掠过冰冷的铅字。距离赵维铭落网不足三小时,启明集团已雷厉风行地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一份字斟句酌的公关声明顷刻间席卷全网——集团以“罔顾法纪、系属个人行为”为由,干脆利落地将赵维铭全线除名。其法务部更是长篇大论地极尽撇清之能事,对城东厂区之端倪自称“毫不知悉、痛心疾首”,并冠冕堂皇地表态将全力配合警方蹚这趟浑水。
“壁虎断尾,弃车保帅。”张呈几乎要把那份通报盯出个洞来,低声吐出八个字,长眉微蹙。
朱美吉缓缓靠向椅背,似有些疲倦,掐了掐眉心,吐出的声音却是森然:“郑启明将副总推至台前顶罪。纵观眼下的口供与证据链条,所有的指令回溯至赵维铭也确实全都戛然而止。整体来看,启明那边做得太干净,彻底斩断了赵维铭这条线,现在再想向上寻根,太难。”
张呈指腹抵着那纸公关声明的边缘,将其徐徐推回桌面,追着她的话续了下去:“既然他急着划清界限,那就证明我们已经逼近了他的痛处。”
朱美吉适时柔和了声线:“接下来这条路只会越发难走……但是这张网既已撕开一角,真相便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厂区内的陈设、骸骨的DNA、温控芯片的采买名录,这些证据绝非区区一个副总便能只手掩盖。启明的势力盘踞太多年了,底下的东西也绝不止厂区这点事,或许涉及以前的一些旧案,甚至可能像付昭明一样,涉及更多其他的无辜之人。”
“你尽管去查,上面有任何问题,我来顶着。”她轻轻一停,抬起头,指尖叩在桌面上,掷地有声,“除恶务尽,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