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旧址在江城西郊。那一带的建筑都早已搬迁荒置,铁栅栏锈得彻底,原先的门锁不知被哪个游手好闲的人绞断了,大门半虚掩在风雨里。雷淞然让司机将车停在两个街口外,自己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雨势在他下车后稍稍收敛,化作一种细密绵长的湿意,附在风衣的肩头。潮冷的温度透过布料,仿佛直白地刺进膝间。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抬手直接推开了铁门。
旧址的轮廓比他记忆中要模糊得多。多年的风雨将主楼外墙上那句“用爱托起明日的阳光”腐蚀得残缺不全,斑驳剥落的红漆好似干涸的血块。
主楼的窗玻璃悉数碎落。雷淞然绕着外墙缓慢地走,目光从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扫向下一个,最后在西侧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截向外伸出的金属排风管道,外径极小,正好够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在里面匍匐爬行。管口贴着地面,如今已被一丛杂乱的野草半遮半掩。
雨水沿着管口外缘汇成一道细线,无声地滴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雷淞然深吸了一口气。当年,他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彼时周遭是吞噬一切的暗,他伏在粗糙的管壁内凭着本能向前攀爬,连呼吸都只敢压在齿关里,不敢出声,亦不敢回头。身后重物撞击皮肉的闷响顺着铁皮传导而来,渐渐微弱,最终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彻底淹没。那声音渐行渐远,却又在此后十载的无数个梦魇中长久地回荡。他始终不忍、也不敢去细加描摹:那几个奋力将他推入这唯一的生门、自己却转身挡住保安的同伴,最后究竟是怎么倒下去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沉重的旧影尽数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眸光沉静地落向眼前的泥泞。
管口前方约莫一尺处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翻得虽不深,仅限于表层,但那片疏松的土壤分布得颇为刻意,应该不是风雨自然冲刷所致。视线再往旁侧游移,杂乱的野草间静静躺着半截烟头。墙根的碎砖底下,还压着一小撮撕毁的物流标签纸,仅露出小半个带有残缺条形码的边角。
雷淞然屈膝蹲下。左腿在弯折的刹那牵扯出钻心的锐痛,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把身侧的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指腹陷入湿润的泥土,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掌迅速洇散。他无暇顾及这些不适,快速地摩挲了两下指尖的泥土,屏息摸出手机,将这几处物证逐一拍摄下来。
泥泞中残存的痕迹无一不在昭示着旁人的涉足,甚至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他心下立时有了计较:启明的人同样循着王培生的线索摸到了这里,企图在这片旧址做最后的清扫。但或许对方的动作尚未来得及收尾,便因为某些原因而匆匆离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几处痕迹,将方位在脑海中迅速记牢,随后握紧手杖,借力缓慢地直起身子。胡桃木的杖端在松软的泥地上起落,顺着他滞涩的步伐,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圆印。
雷淞然在孤儿院旧址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
回程的车厢里充沛的暖气徐徐吹拂,将他膝盖深处叫嚣的锐痛渐渐熨得钝化,驱散寒意之后终于让紧绷的沉疴得了片刻喘息。他点开了与张呈的对话框,上一段对话停留在张呈大概是百忙之中抽空发来的四个字:记得吃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良久。他敲下了一行关于废墟痕迹与物流残标的线索,默然片刻,又悉数删去;犹豫了一会儿,重新打出几句提醒对方当心长宁街密室局中局的话,最终还是敛下眼睫,再次长按了删除键。
不能说。以张呈的敏锐,现在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无法解释合理的来源,更会直接将对方拽进自己这边的危局之中。他要做的事,不能把张呈扯进来。这些线索,他只能让李逗逗绕个圈子,以律所的名义暗中递过去。
雷淞然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回了一句最能粉饰太平的寻常话语:
“药吃过了。你专心查案,晚上不用特意跑过来。”
千万别想太多……给你添麻烦了,张呈。
室内昏沉,雷淞然拧亮了书房桌前那一盏台灯。他翻开笔记本电脑,将今日拍下的照片悉数导入屏幕。
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划,最先跃入视野的是长宁街后巷的那几只快递箱。经由软件放大处理,模糊的物流单号已清晰可辨。他切出一封邮件草稿,打算稍后一并发送给逗逗。
紧接着,画面跳转至孤儿院旧址的那组泥泞掠影。他屏息注视着屏幕,将半截压在碎砖下的物流标签特写一点点放大。
然而,就在像素边缘完全清晰的那一瞬,他滑动触控板的手指,蓦地僵停在半空——
常人在仓促间单手撕毁纸张,由于受力点难以均匀,撕裂的轨迹必然会从发力侧向另一端呈现出一道轻微却自然的偏角。纸张内层的纤维在遭受暴力破坏时,必定会在断口处留下参差不齐的粗糙毛边。
可屏幕上这截纸片的断口,两端受力毫无偏差,甚至连细微纤维断裂的走向都出奇地一致。或许是有人用双手捏住纸片边缘,平整而克制地撕下,随后再经由反复揉搓,以刻意伪造出被风雨摧残的破败感。
这哪里是慌乱中无意遗落的残片,这是一枚被精准计算过角度、摆放在必经之路上的诱饵。
草率了,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一步错步步错。雷淞然没有再继续向后翻看。他缓缓阖上双目,忽地嗤笑一声,脊背向后抵上微凉的椅背。从踏出家门的那一秒起,直至此刻端坐于书桌前,这一路上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在他脑海中倒带重演。
长宁街后巷里那把崭新的指纹锁。被他绕开的二十四号楼正门。孤儿院旧址那扇被绞断的链锁。管口前他蹲下时按进湿土的右手。手杖的圆头在泥地里一进一退留下的圆点。
……
有人在盯着他,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谨小慎微地留下不起眼的痕迹,等着他自己发现,然后欢欣鼓舞地顺着那人留下的痕迹一路直直钻进陷阱里。
一张缜密的大网,终于在黑暗中显露了全部的轮廓。一股料峭的寒意穿透了室内温热的空气,顺着他的脊背无声攀爬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