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治。”张呈突然开口。
扩音器响起李治良略带疲惫的声音:“……在,张队,有什么指示?”
“嫌疑人脸色异常,为保障嫌疑人基本生命体征及后续审讯程序的合法性,现在申请暂时中断审讯。去把王建华叫过来,带上急救箱和消炎镇痛药。”张呈憋着劲儿,一口气报完。
“明白,我马上联系王队医。”李治良在那头迅速应下。
哪怕这番明显越界的举动事后可能会让他背上违纪的处分,但张呈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霍然起身,大步绕过审讯桌,径直走到雷淞然身侧。反正眼下以防嫌疑人突发疾病发生意外为由,他也勉强算是有充足的借口强行介入。
雷淞然显然没料到张呈会突然中断审讯。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伪装的速度赶不上情绪外泄的速度,声音因为疼痛而发着颤:“张呈……你做什么……”
“疼就别说话了。”张呈从腰间摸出钥匙,“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解开了扣在雷淞然手腕上的金属环。
方才雷淞然几乎把全部重心压靠在审讯椅上,才好勉力撑出个还算正常的体态应付张呈。眼下骤然失去金属环的束缚,雷淞然一直紧绷的身体立刻脱力。他闷哼一声,微微向前倾倒下去。张呈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将他重新按靠在椅背上。
冬季,所有人都裹得严实。然而隔着几层厚重的衣物,张呈依然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躯体正在细微地发着抖。
王建华赶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张呈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审讯桌前,抄起上面那个早被他喝空了的金银花露玻璃瓶——这原本是他这段时间连轴转熬夜上火,买来降火用的。作为主审人他没法从审讯室脱身,只好又托在外值守的同事跑去茶水间,接了满满一瓶热水。
这种老式的厚玻璃瓶导热好,保温也久。张呈将铁皮盖拧紧,试了试外壁的温度,确定足够温热又不至于烫到他的嫌疑人后,这才单膝跪在雷淞然身前,将玻璃瓶轻轻压贴在了这人颤抖的左膝上。
炽热的温度骤然穿透冰冷的布料渗入骨缝,雷淞然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地低声提醒:“张呈,监控还开着呢……”
张呈轻轻握住他的小腿,修长的指节几乎包裹住大半肌肉,他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盯着雷淞然那双因为疼痛而水光潋滟的眼睛,话说得冠冕堂皇,声音却软了几分:“别动。嫌疑人突发旧疾,我只是作为主审采取必要的人道主义救助。”
雷淞然胸膛重重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对张队过度的贴心表示妥协。他没有再躲,任由源源不断的热力一点点化解着关节腔里凝结的坚冰。
张呈索性没有起身,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这就是你选的对策?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等启明的人在外面自乱阵脚?”
雷淞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你们现在接触到的所有线索基本都跟启明有关,启明要想摘自己出去,就急需一个替罪羊。那群人把王培生的命算在我头上,证明他们已经等不了了。张呈,我现在是‘凶手’,如果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继续动手。但是我坐在这里,江城的视线就全聚在了市局……”
他微微顿住,舌尖扫过干涩的嘴唇,又扯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启明着急扫清来时路上的旧债,我的过往资料恰好与那些旧事有所重叠,所以我就是他们要找的完美的‘替罪羊’。然而现在,‘凶手’被警方控制,他们去哪凭空再变出一个完美的嫌疑人?接下来,只要战线拉得越长,他们越会按捺不住。”
“但你会被困在这里。”张呈语气沉重道,“现有的证据链如果全部闭环,铁证如山的情况下,只要你无法自证清白,到了时限市局也必须把你移交检方。这案子一旦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程序上谁也保不住你。”
张呈看着他,语速飞快,近乎迫切地试图劝道:“到时候你连律师的身份都保不住,人在检方,还怎么……给师父报仇?”
连故人都搬出来了啊。
“那就移交。”雷淞然迎着他慌乱的目光,竟是没被撼动分毫,眼底满是荒芜的平静,“我……牵扯的东西太多……张呈,别想太多,这件事你走正常程序就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嫌疑人。”
“普通的嫌疑人?”张呈只觉心里那股子堪堪被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冒了出来,“雷淞然,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嫌疑人,我现在根本不会在这儿管你的死活。”
他紧紧盯着雷淞然的脸:“雷淞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去那条后巷到底找什么?王培生手里究竟握着什么底牌,值得启明布下密室灭口,还要你心甘情愿来顶罪?”
“这些跟你没关系,张呈。”雷淞然轻轻挑了挑眉,好似毫不在乎张呈几近失控的态度,“张队长不是早就发了誓要把我送进去吗?现在机会在你面前,你只需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我能达成目的,你也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张呈不知道雷淞然怎么敢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坐在审讯椅上的人垂下脑袋看着他,此时此刻,在冷冽的白炽灯光下,雷淞然平日抓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在额前垂落几缕,落下的投影遮去他素来的锋利,眼底的柔和竟看得张呈胆寒。
那就是又在说屁话。张呈气恼得不行,抓着玻璃瓶的手骤然一紧,未经大脑施加的力道压上伤处,引来雷淞然吃痛的吸气声,惹得他又慌乱地松劲,圆滑的玻璃瓶险些径直滚落到地上。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腆着脸贴上来不是张呈的作风。雷淞然在旧伤的钝痛里竟感到一阵无比的轻松,他收回目光,浮在脸上的笑意未减,倦怠地闭了眼。
就这样,张呈,恨我吧,做你该做的事,像之前那样,别心软,我本来就是要赎罪的,福利院的、师父的,他们都在等着我呢。
我的命无足轻重,可欠下的东西又太多。从生到死之间,堆着数不清的债,耗尽这辈子的所有也填不完。现在所做的一切,能够问心无愧就不错了,至于这一身躯壳的来路和结果,我已无暇顾及,也无力再去周全。
所以张呈,祝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