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反剪住领头人的双臂,利落地扣上手铐,这才拾起混乱中摔在地上的包裹,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泥土,支起身摆手:“全给我铐上,带回局里慢慢审!”
现场勘查组迅速接管,依法对嫌疑人携带的通讯设备及化学药剂进行证据固定。张呈走到撑着雨伞拉开防线的同事身旁,戴上手套,就着探照灯的光束,剥开沾满泥污的防水膜。包裹里面,赫然是一本泛黄的硬壳账册和一块老式硬盘。
他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皆是十年前带有明确编号的特种供体配型记录以及地下器官贩卖与换血明细。启明财团那座金碧辉煌的资本帝国,正是建立在这无数被剥夺、被变卖的血肉之躯上。
生活在囹圄中的人们尚且心怀良知地摸爬滚打,在金钱与权力触手可及之后却变得面目全非,被更大的贪欲裹挟成一只腹中空空的恶魔,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哪怕用无辜的人命去填他们的无底之洞。
这是王培生藏匿的底牌,也是雷淞然宁可身陷囹圄也要指引警方来查的核心证据。
暗网已破,明局仍需做全。
清晨八点,天光初亮。江城市局大院门前,警车准时发动。雷淞然依旧穿着被捕时的衬衫,只是领带与皮带等配件已被按规矩卸去,衬衫的白色布料衬着他的脸色,平白显出几分萧瑟。他在两名押解警员的看护下,步伐缓慢地走下台阶。
冷风如利刃般割过他单薄的衣襟,雷淞然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在被塞进警车的一瞬,他状若无意地扫过街角隐秘处停着的几辆轿车。
警笛声由近及远,朝着市看守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隐匿在暗处的启明眼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雷淞然已被正式移交羁押”的信息传回了启明总部。
作为本案最大的诱饵,雷淞然拖着一身沉疴旧疾,对市局的追捕束手无策,孤身走进了看守所的高墙之内。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江城市局刑侦支队与启明集团在法律与数据暗处的全面交锋。
雷淞然交不出洗脱嫌疑的材料,必须束手就擒,已然送进了看守所。就在启明高层以为弃车保帅的大局已定、正准备彻底清理长宁街命案剩余的尾巴时,市局突然丢出了一套王炸的底牌,猝不及防地给他们来了个雷霆之击——孤儿院旧址抓获的善后小队领头人在审讯室里熬了不到六个小时,在警用执法记录仪留下的完整音像记录和现场截获的物证面前,终于辩无可辩,当场供述其受启明集团某高层指示,谋杀王培生,试图非法潜入封闭现场对物证进行毁灭性清理,并企图通过投递伪造标签,将王培生之死嫁祸给雷淞然的全部事实。
与此同时,经侦大队与网安支队的联合技术攻坚,也传回了具有决定性的捷报。
李治良带队奋战两个通宵,通过操控定位溯源,成功穿透星源咨询的海外股权嵌套。数据显示,涉案的离岸账户实际控制权早已遭到外部服务器的非法篡改,真实操作指令均来自境外代理服务器,甚至入账流水最终实际也是回到了该代理服务器的所在IP。
也就是说,这笔所谓用于“贿赂雷淞然”的巨款,从星源咨询的账上过了一圈,分文不少地又装回了付款方的口袋里。
不得不承认,对方手段的确老辣,在最后关头启用了服务器的自毁程序,导致资金溯源终端,未能直接指向启明高层,但截获的底层日志已形成完整闭环——至少能够证明,这笔百万资金的汇入,与前法人雷淞然毫无瓜葛。
至此,那套意图置雷淞然于死地的伪证,在市局缜密的取证下彻底破产。结合落网人员的供述,这场精心炮制的阴谋被全盘粉碎,而启明财团,这一盘踞在江城多年的民间巨头集团,终于缓缓撕下了道貌岸然的伪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彻底暴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第三日午后,盘踞在江城穹顶的重重阴云终于现出颓势。一束凛冽的天光破云而出,久违的暖意犹如碎金般洒落,无声地消融了这座城市连日来的沉郁与逼仄。
江城市第一看守所沉重的大门发出滞涩的轰鸣,在阳光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雷淞然外披黑色长风衣。看守所里的日子清苦且阴冷,病灶初愈的左膝在缺乏供暖的环境下难免反复,让他的步伐显得愈发艰难。他拄着胡桃木手杖,每迈出一步,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长的阶梯下,一辆三菱帕杰罗正稳稳地停在路边。
张呈从主驾上一步跨下来,门也未关,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底熬出的红血丝还未完全消退,下颌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颓丧与凌厉。
“雷律师,委屈你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天。”张呈在他面前站定,舒出一口气。两人相隔不到半米,雷淞然停下了沉重的步伐,目光深浅难辨地落在赶来的人身上,张呈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在雷淞然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份由市局正式出具的《撤销案件决定书》及《释放证明书》,底端落款处的红色公章在晨光中鲜艳如火。
雷淞然垂下眼睫,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纸页上,似若有所思。
他向来习惯在暗处运筹帷幄,算计每一步棋的得失,甚至把自己也当做其中一子。落子无悔,他从未踟蹰,却头一回在这张薄薄的证明前失了言语。他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终于泄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真切的动容。
有的人半生都在追寻一个归处,哪怕把死亡看作自己的终局,目的太明确,以至从未想过同什么人产生平凡的缘分。身负他人性命之人不该想着这些,“幸福”二字之于他,从来是不可肖想之事。
然而此时,看着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红头文件的张呈,雷淞然竟恍惚了一瞬。
仿佛人生大幸,也不过如此了。
目光落在张呈身上太久,炙热的视线甚至把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刑侦支队长看出一丝不自然来,红晕从脖子飞速爬上耳垂。
张呈不自然地偏过头,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扶住了雷淞然的小臂,接管了雷淞然行动的重心,随后三言两语,将这三天市局的雷霆收网与启明集团败露的颓势简单交代了一番。
云销雨霁,倾注而下的阳光驱散了长阶的料峭风寒。
张呈掌心的热度透出布料直达肌理。雷淞然微微偏转视线,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尘却依然眼底明亮的年轻刑警。
张呈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收好手杖搁在一旁,支起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快:“现在,前嫌疑人雷淞然同志,你的卧底任务圆满结束。根据局里‘保护重要证人’的内部最高指令,接下来的时间,你得接受全天候的居家看护。”
他看着雷淞然的眼睛,语气温和而郑重:“走吧,咱们回家。”
回家,雷淞然愕然。
我也有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