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水路退路……”张呈盯着图纸上三面环水的地形,视线落在代表水域的边缘。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抵触与不适,仍是理智,只是声音里带了几分细微的颤抖,“我带队配备氧气循环系统,从防波堤外侧潜水过去,进行反向静默包抄。”
雷淞然微微蹙眉,摇头否决了他的计划:“那片水域废弃多年,底下多是暗流和生锈的金属构件,夜间潜水危险系数太高。你……”
“我是队长,这点风险我可以克服。”张呈打断了雷淞然的话,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与坚决,“只要切断水路,他就是瓮中之鳖。我负责外围布控与包抄,你负责正面周旋稳住他。”
雷淞然注视他片刻,没有再劝。他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在上面快速列出几个名字和方位节点。
“郑启明生性多疑,今晚绝不是一场简单的碰头。一旦他察觉现场有任何不受控的因素,恐怕会立刻销毁手里的底牌并从水路撤离,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雷淞然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他身边的核心安保不超过四个,都是退役雇佣兵,反侦查能力很强。不要正面冲突,利用集装箱死角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张呈看着纸上不断增加的批注——心腹名单变更、安保站位漏洞、决策习惯……这十年间郑启明的所有底细,被雷淞然抽丝剥茧般铺陈在眼前。
张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雷淞然,沉声说:
“这局,我们必须要赢。”
雷淞然微微颔首,手中的记号笔在图纸的水路包抄点上,利落补上了最后一个闭环标记。
凌晨五点过。距最后期限倒数不到十八个小时。战术推演结束。
张呈拨通了朱美吉的电话,将郑启明的威胁、单人赴约的地点,以及拟定的水陆联合布控和技侦申请需求,条理分明地汇报了一遍。
“行,前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紧急技侦手续我来特批,法制科那边我会亲自去协调,”朱美吉的声音里毫无倦意,透着凛冽的果决。随后,她语气微沉,顿了一顿,“让雷淞然接电话。”
张呈走回茶几旁,将手机递了过去。雷淞然接过,将机身贴近耳畔:
“雷淞然,当年你师父跟我念叨过你很多回。现在你已经不在市局,这个案子本来不该让你掺和,但此事是我,是张呈,也是你的心结,所以我破例准许你的参与。但是,这次,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雷淞然垂下眼睫,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手机递还给张呈。
原来这漫长的十年里,背负着旧债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人。那些他以为早已随风消散的期盼,一直以另一种形式,默默驻守在他未曾回头的岸边。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天际的白正一点点渗过厚重的云层。
“去睡俩小时。”雷淞然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看向张呈。
张呈没应声,瞥了一眼雷淞然苍白到有些病态的面容,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径直塞进他微凉的手心里,反将一军:“你也去睡。今晚的事,今晚再操心。”
雷淞然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硬熬了一个大夜,连续的脑力消耗确实让他如今的身体有些难以招架,此时多少有些头晕眼花,他没再跟张呈推脱,拄着手杖,拖着左腿慢慢走向客房。
张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将散乱的卷宗和手绘的地形图重新整理归档。直到窗外透出一线阳光,他才起身关掉客厅的灯,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路过客房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竟是鬼使神差地站定在门口。客卧的门虚掩着,夜灯昏暗的光线透过来,张呈仿佛能看见雷淞然坐在床边的影子。
雷淞然,雷淞然。张呈挠了挠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好不容易整理清楚战术,这会儿脑子放松下来,全部思绪反倒被雷淞然勾成了一团乱麻。
不是……他刚才摸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啊!他说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又是啥意思啊!
他脑子混沌得像一碗馄饨,而雷淞然还在不知轻重地往里滴着香油。
口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滴”声,电流音“嗞啦”响过。紧接着,雷淞然略微失真的沙哑嗓音透着扬声器传了出来:“站在门外干什么?”
张呈被抓了包,倒是不恼,索性靠在门框上,按下通讯键,低声回了一句:“听听你睡没睡。”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被电流传输得空洞而遥远,张呈咂摸了一下,好似从中听出了几分笑意。
雷淞然透过门缝,看到那个虚影,颀长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投射,立在门口,形容起来莫名有些惊悚的场景,落在雷淞然眼里却温馨异常,令他连日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地轻松了下来。
伴随着微弱的底噪,雷淞然无奈哄道:“别闹了,赶紧回房间去睡。养足精神,今晚还有硬仗。”
张呈听话地直起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临推开门前,他按着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几秒钟后,那头传来了雷淞然同样低缓的回应:
“张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