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厚重的布料,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间訇然共鸣。
雷淞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浑身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住。
那人身上的热源缓缓地漫过来,明明隔着几层外衣布料,却抵挡不住张呈身上熟悉的味道。雷淞然在一瞬的错愕之后,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体态,抬起手,环过张呈宽阔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
他不知道今夜的发展将会如何。面对郑启明,这势必是一次兵行险招,成功的几率谁也不敢打包票。若能成,便能了结这十年来漫长的仇恨;若是失败,他也至少能用自己这条命,再护张呈一次。
雷淞然闭了闭眼,表情在张呈看不到的地方添了几分贪恋。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这个拥抱能够再长一点点。
“你也是,雷淞然。”张呈把脸深埋进他颈侧的衣领间,嗓音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惶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晚上十点四十分。一辆寻常的网约车在距离东港四号码头两百米外的路口停下。雷淞然推开车门,独自迈入了沉沉的夜色。
四号码头宛如一座钢铁铸就的孤岛,默然横陈在黑夜深处。浓云泼墨般遮蔽了苍穹,吝啬得不肯漏下一丝月光。唯有几盏摇摇欲坠的高杆灯,在凛冽的海风中勉力倾吐着浑浊的光晕,将几个斑驳错落的废弃集装箱,拉长到满地支离破碎。远处的浪潮一下下舔舐着防波堤,沉闷的回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徐徐荡开。
海岸边的冷风与潮湿时刻挑衅着身上的那一处沉疴,雷淞然每往前迈出一步,左膝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胡桃木手杖的底端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规律脆响。
走到距离泊位上的货轮还有十几步远的位置时,一道身形健壮的黑影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黑色冲锋衣,留着平头,左眉骨上有一道横贯眉峰的陈年旧疤。雷淞然目光一凝:这是郑启明四个核心安保里资历最老的,退役雇佣兵,曾在中东服役过七年,打从郑启明发迹之时就跟着他,最了解郑启明的喜恶。相识的人私下里都喊他“刀疤”。
“雷律师。”刀疤上前一步,带着某种盛气凌人的客气,说道,“郑总在船上等您。例行检查,请配合。”
雷淞然没有分毫要抵抗的意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大方地张开了两臂。刀疤上前两步,利落地开始搜身——衣领的内衬被翻起仔细检查,袖口的布料被指尖逐一捻过,纯布质的腰带被反复确认没有暗格,裤腿从大腿到脚踝被逐寸按压排查,甚至连皮鞋都被要求脱下来查看了鞋垫底部。
刀疤的指尖顺着风衣的襟口滑过,在内侧的树脂纽扣上停顿了一瞬。
他将纽扣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拿出一台便携式金属探测仪贴近扫描了一遍。仪器面板毫无波澜,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雷淞然低头看着严肃与那颗扣子对峙的高大男人,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不会报警,李治良在封装这枚扣子时,为防万一,专门动用了特殊手段。内部走线全是用石墨烯碳微粒印刷的柔性电路,配合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微型固态电池。极低的金属质量完全低于便携探测器的触发阈值,扫描结果与普通的树脂配饰别无二致。
刀疤皱了一下眉,终究没有把这枚扣子拽下来。毕竟这颗扣子严丝合缝地缝在大衣内侧,看起来不过是衣服上原本就有的备用扣,大小上也实在不像是什么能藏匿装备的载体。
再者,多年来在郑启明身边如履薄冰地工作,让刀疤早就明白了老板的秉性。郑总特地嘱咐过,要把人全须全尾、客客气气地请到船上来。依照老板的要求,他也不便直白地无故揪着一个扣子不放,否则若是惹恼了这位“贵客”,搅乱了老板的生意,他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最后,刀疤接过手杖仔细端详,用金属探测仪从头到尾贴近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刀刃或金属反应,便将其还给了雷淞然。
“跟我来。”刀疤转过身,领着雷淞然踏上通往货轮的金属舷梯。
海风裹挟着腥沫在两人周围呼啸。脚下的钢板随着海浪的拍击轻轻摇晃,雷淞然低下头,目光扫过舷梯下方的水面。漆黑的海水如同翻涌的墨汁,深不见底,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晚上十点四十二分。防波堤外侧三百米的水下。
张呈穿着紧身的黑色潜水服,全封闭式氧气循环系统的呼吸阀牢牢咬在齿间,听觉几乎被全数剥夺,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边回荡。海水接近冰点,哪怕有加厚潜水服的保护,刺骨的寒意依然如影随形。
庞大的黑色船底很快出现在视野前方,如同一座倒悬的钢铁悬崖,横亘在湍急的水流中。张呈仰头望着那片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船底,恍惚间一阵空茫的惧意不知为何骤然席卷心头,握着匕首的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白,细微地颤抖起来。
但他很快敛住心神,打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行动在白天的推演中已经划分明确。看到手势,张呈带领的小队立刻如鱼群般一分为二,几位水警迅速下潜,隐没在船尾的深暗处。
张呈收回手,带领剩下的几名特勤借着水下推进器的微弱推力,贴着船体外壁,朝侧舷的视觉盲区游去。越靠近水面,海浪的起伏越发剧烈。他关掉推进器,攀住一条垂落在侧舷阴影里的引航员软梯,缓慢且隐蔽地将头探出水面。
船体的震动犹如野兽发动攻击前的低吼,张呈悄然紧咬后槽牙,海风猛烈地呼啸而过,卷起咸湿的海水,拍打着这片阔大海域里的渺小人类,携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张呈摘下呼吸阀,无声地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呼吸。他隐匿在软梯与船体折角的死角处,犹如一只潜伏的猎豹,静静仰起头,目光凛冽地锁定在船舷之上。
十年,郑启明,踩着人命的荣华富贵你享得已经够久,如今,该是还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