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斑白的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无框镜,冰冷的玻璃镜片后,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双手随意地交叉搁在桌面上,正前方摆着一只金属公文箱。
这等衣冠楚楚的伪善做派,不是郑启明又是谁?
“雷律师,辛苦你了。”郑启明慢慢站起身,隔着长桌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他语气温吞,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多年未见的挚友,“这一路走下来,腿该吃不消了吧。来,坐,我们慢慢聊。”
雷淞然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挑衅,神色淡漠地走过去,在长桌最远端的椅子上落座,顺手将胡桃木手杖稳靠在右手边。
刀疤和另一名安保跟着踏进室内,犹如两尊铁塔般分立在长桌两侧,会议室厚重的铁门被人推动合拢,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郑总好兴致。”雷淞然抬眸看向对方,半真不假地勾了勾唇,单刀直入,“没想到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您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和我聊天?”
郑启明低低地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挤在了一起。
“雷律师这就不懂享受了。”他重新坐回高背皮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古巴雪茄,又拿起桌上的小银剪,不紧不慢地绞去尾端,“十年了。这十年来,你是我唯一觉得能算得上棋逢对手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坐下来好好聊上几句,岂不是太辜负这十年……你的步步为营?”
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雪茄的烟丝,郑启明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灰白的烟雾。隔着弥漫开的烟雾,他又摸出全新的一根,眼睛似笑非笑地锁定了对面的青年:“来一根?“
雷淞然微微抬起下颌,倨傲地拒绝了那根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雪茄,镜片在灯光下掠过一道弧光:“烟就不抽了,我只抽牡丹。既然到这一步,郑总就不必把盘问包装得这么温情脉脉了。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妨直言。”
“痛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被他拒绝,郑启明倒也不急,收回那根雪茄,重新塞回包装里,将指间点燃的那根在水晶烟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掸去一截灰白的烟灰,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就直说了。雷律师,这十年你辛苦攒下的那些证据,藏在哪里,牵了哪些线,海外的托底人是谁。今天晚上,我们可以慢慢聊。”
雷淞然毫无波澜:“如果我不想聊呢?”
“那真是太遗憾了。”郑启明佯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海上的湿气重,风浪也大。你这腿原本就留了病根,只怕是受不住什么长途颠簸的。”
郑启明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装模作样的悲悯:“你看,我们也算老相识了。我这人念旧,总想着能让你少受些折腾。所以,雷律师,坦诚点,对你我都好。”
“郑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一番威慑下来,雷淞然听着,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郑总,您的这趟旅程,似乎并没有您表现出来的这么惬意。”
郑启明夹着雪茄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您连夜起锚,分秒必争,却还要费尽心机把我带在身边,无非是因为,您根本不敢把我留在岸上吧?”雷淞然微微向后靠去,姿态闲适,“您还是技高一筹,把我也算计进去了,现在想来,从之前付昭明的案子,要求我配合启明内部的跟进调查时,就已经成为您脱身大计里的一环了吧?”
被要求参与启明内部的跟进调查那天,正是后来间接导致他膝盖旧伤复发,被关进医院当了几天“大熊猫”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天上午的调查会议结束后,察觉到端倪的雷淞然借着折返回来取文件的由头,曾在会议室门口“不慎”听到了一点启明高层的安排计划。
这下轮到他带了笑:“借我的失联,触发律所的保密程序,把您的海外资金和名单自动转移、洗白,确保市局什么都查不到。郑总算得很妙。”
雷淞然略微停顿,欣赏着郑启明渐渐冷下去的神色。
“但既然我早知道了您的盘算,您猜,我还会让程序按原路走吗?”
语毕,雷淞然目光锐利地越过长桌,径直落在金属密码箱上。
“说太多话就不好听了,郑总,在商言商,请开箱吧。”雷淞然吐字如冰,“验过筹码,我们才好继续往下聊,不是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静谧。郑启明神色不明,注视着雷淞然,缓慢地抬起双手,击了两下掌。
“好定力。”郑启明咋舌称赞,方才那片刻的晦暗被刻意遮掩过去,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温润模样,“刀疤,开箱。请雷律师看看咱们的诚意。”
刀疤上前一步,拇指拨动金属密码盘。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音,箱盖弹开。刀疤将箱体转了半个圈,顺着桌面推到了雷淞然面前。黑色防震海绵的正中,静静躺着半本残破的硬抄账册。
雷淞然的视线微垂,自那残破的账册上扫过,却没有伸手触碰:“残本?”
“当年松警官确实让人敬佩,为了这点儿证据不重新流入犯罪分子手中,连人带车坠海,毁了另外半册,还是我们把他捞起来的。”郑启明好似颇为遗憾,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虚点了一下,“但这剩下的一半,关于你们市局里的……某些人物,当年的通关批文、流水去向,可是一样不少。”
这话出口,便好像有理有据地把自己同“犯罪分子”划清了界限。
雷淞然在心底嗤笑,有的人生在阴沟里,长在阴沟里,连一颗心也被染得没一块红,后来从阴沟里爬出来,拼拼凑凑捡起一块人皮,冠冕堂皇地贴了半辈子,好像这样就能跟阴沟里的前半生泾渭分明地割开来。可讽刺的是,若剥开那层堂而皇之的人皮,底下露出来的,还是一颗黑色的心。
“通关批文,流水去向?我还当是什么无价之宝呢。”雷淞然将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扬了扬唇,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话音却锋利,“郑总,如果我没记错,光是之前经过我手的案子,贵司就有过烂尾楼违建未报、绕过水质检测擅自排污、以巨额流水嫁祸代理律师掩盖人体实验犯罪事实等一系列铁证如山的劣行,手底下人只怕都已经被市局抓得差不多了。如今您轻描淡写地丢出来一份残本,就想平这些账,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听闻此言,郑启明竟是没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
“不愧是启明请到过最棒的金牌律师,雷律果然做足了功课。”他深吸了一口雪茄,掌心摊在桌上,“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不必兜圈子了。撤了你的局,把你这十年布的线、藏的底,干干净净地交出来,东西你带走。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