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的缺氧迫使雷淞然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但在几近失去意识的边沿,他依旧固执地蜷缩着身体,将箱子稳稳护在怀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上方的郑启明,没有半分退让。
“雷淞然!!!”
一道变了调的嘶吼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如惊雷般在底舱炸开。
张呈刚解决完刀疤,转过头就看到了几乎让他血液倒流的一幕——雷淞然躺在血泊中,被郑启明压在身下死死掐着脖子,神情痛苦,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几乎要染红那件早已不堪入目的风衣。
张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越那几米的距离的,他甚至感觉自己是看着身体飞跃到郑启明面前。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张呈整个人已经飞扑到了郑启明的身上了。
摈弃所有战术动作,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警械。张呈完全是凭借着本能,一把薅住郑启明的后衣领,硬生生将这个将近两百斤的壮汉从雷淞然的身上扯了起来。
“我杀了你——!”
伴随着一声失控的怒吼,张呈抡起右手,一记重拳砸在了郑启明的面门上。
这一拳的力道大得惊人,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郑启明的鼻梁骨塌陷,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溅在张呈的脸上。
郑启明被他突如其来的拳头砸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惨叫,张呈已经在他膝弯处毫不留情地补了一脚,迫使他跪倒在地。紧接着,张呈单膝重重地压在郑启明的脊背上,将他的一条胳膊粗暴地反剪到背后,用力之大,几乎带着要将其胳膊硬生生折断的狠劲。
“动!你再动一下试试!”张呈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深深钳入郑启明胳膊上的皮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周围的特警队员哪见过自家队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在被吓了一跳之后纷纷回过神来,几个人连忙冲上来,手忙脚乱地将手铐铐在了郑启明的手腕上,合力将这个不断挣扎哀嚎的玩意儿拖拽了出去。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底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仍在头顶,随着摇曳的船只细微地晃荡。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
张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背上的骨节因为刚才用尽全力的一拳而破皮流血,但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缓和了片刻,这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躺在几步之外的雷淞然。
被目光注视的人没有给他反应,雷淞然正蜷缩在冰冷的钢板上,风衣上沾满了肮脏的灰尘和血迹。左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姿态摊在地上,每一次不受控制的痉挛,都伴随着他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痛哼。不知是不是内脏遭到损伤,雷淞然嘴角的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溢出,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下颚处汇聚成一滴滴鲜红的血珠,砸在地面上,为那人苍白如纸的面色平添了几分狰狞的艳色。
他连眼睛也睁不太开,却还紧紧地抱着那只金属箱,蜷缩得像一只刺猬,拼一身血肉之躯,去护住这份跨越十年的罪证。
张呈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用钝刀反复割过。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抖着手想要去碰碰雷淞然脖子上被掐出的青紫淤痕,却又在半空停住动作,一瞬间仿佛又变成十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别死,别出事……求你了,雷淞然。
“雷淞然……雷淞然……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要害……你别吓我,雷淞然,看着我!你看看我啊……”手指最终只敢轻轻地搭住躺在地上的,张呈哽咽哭喊着,眼泪狼狈地滚落在雷淞然的衣襟上。
许是听到张呈的声音,雷淞然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双眼。
方才还一碰就痉挛颤抖的人终于卸去了防卫的姿态,他缓缓松开紧扣着箱体的手指,将那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箱子,一点点地向前推到了张呈的膝边。
“小呈……结束了……”
雷淞然的声音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的喘息。
张呈浑身都在抖,眼看竟是比雷淞然抖得还要明显一点。他一把将箱子推开,猛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雷淞然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雷淞然猛地咳嗽一声,感受到肋骨处的阵痛。冰冷的海水浸透了雷淞然的风衣,但张呈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却鲜活而滚烫地传递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结束了。队员已经去叫救护车了。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等医生来。”张呈搂着他,下巴抵在雷淞然的头顶,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雷淞然靠在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轻轻闭上了双眼,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长呼出一口气。
骨骼断裂的剧痛依然在折磨着他,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但此时此刻,在张呈的臂弯间,他却仿佛被前所未有的安稳包围。
结束了。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郑启明落网,启明将会迎来彻查,账册递交给上级,总有一波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即使换不来一个彻底光明的明天,至少可以偿完跨越十年的仇恨、给师父一个足够圆满的交代。
值得吗?逗逗曾经皱着眉问过他,为了报仇,搭上十年青春,搭上光辉前程,搭上全身性命,只为赌一场未知的结局。
值得吗,用你本该拥有的一切去换这些?
雷淞然那时笑笑,说,值得。
而在货轮惨淡的灯光下,在张呈慌乱的怀抱里,雷淞然仍含着一分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按实了心中的答案。
值得。
他闭了闭眼,在疼痛的恍惚间好似看到许多人影,沉默地站在无边的暗色之间:孤儿院的小伙伴、建筑工地上的尸体、河中的七具骸骨、付昭明、师父……还有更多看不清眉眼的人。他们仍是生前鲜活的模样,沉默地垂下眼,盯着这艘大船。
始终相信正义的人们,即使在黑暗中翻覆小舟,亦以长明的魂灵,站在更加年轻的奔赴者身后,为他们照亮追寻正义的前路。
更不必说现在,他还有张呈。
这条长路注定暗夜无光,幸好,在山穷水尽之前,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雷淞然重新把目光锲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如何也挪不开。他勉强抬起右手,摸索向自己的颈间。
张呈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低下头,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雷淞然轻轻摇了摇头,执拗地将手指探入被鲜血浸透的衬衫领口。片刻后,他从贴身的胸口处,勾出了一根黑色的细绳。
绳子的末端,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