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奇先生审视着他,像在威森加摩审视狡辩的被告人。片刻后,他终于点头道:
“有些东西,你必须了解,但不能投以情感。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看魁地奇的,在我这个位置上,最顶层的包厢,邀请函与免费赠票。”
“我会的,爸爸。”
克劳奇先生笑了。父亲终于笑了。
“那就去做。”克劳奇先生很少肯定他的儿子,“我不希望再听见你道歉。”
从克劳奇的书房离开时,母亲仍等在门外。
“你进来。”屋里又传出指令。
母亲走了进去。
“我听说了另一件事,”克劳奇先生向孩子的母亲道,但这番话,显然是说给还停在书房门口的孩子听的,这似是而非的爱,“……今年霍格沃茨的级长名单已经定了,没有你的儿子。你该找个机会,让他好好想想,他到底在学校做了什么,让邓布利多瞧不上他。”
四年级的夏天,就是这样,在咔哒咔哒的钟表下度过。
他回忆过无数次那张变形术试卷,承认自己考到一半就知道自己考砸了。三道填空题,他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一道论述题,他弄混了一个引用;最后一篇小论文,他不确定自己的切入角度是否合适。
或许因为从前从没关注过O以下的等级分布,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拿A。也许O和A之间就差那么几道题,就像活着和死去之间,就是一个瞬间。人上一秒对未来满怀希望,下一秒就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几分钟后,瞳孔就像入冬的月亮那样浑浊了。
我知道不该难过。
我知道不该这么难过。
只是,父亲,为什么你从没为我的进步而欢呼过呢?
哪怕我只是少错了一道题,只是像弗林特那样,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A,这就不值得你为我骄傲吗?
如果我小时候从没表现出善于考试,一年级仅仅拿了中等成绩,而每年不断进步,最终送给您一张十二个O的成绩单,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呢?
有一天夜里,你带我去参加舞会,我站在二楼阳台上,看见他们在楼下的草坪里,庆祝弗林特可以继续留在霍格沃茨,继续打魁地奇。他们为那样一张丑陋的、爬满了A和P的成绩单打开香槟,而我却只能看着,看着,像一条因患上痢疾而无法消化任何喜悦的狗,明白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让我幸福了。
所以,您也不能幸福。
咔哒。咔哒。
坩埚开始喷出白气。他看了眼怀表。还有三分零四秒。
孩子总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先将父母中较为强势的一方,奉为金科玉律。只是往后的某天,一觉醒来,一切法律与规则都不存在了。唯一存在的只有欲望,报复的欲望,你死我活的欲望。
从一个小小的起点开始。这学期的第一节变形课,他一反常态地坐在角落,沉默不语,对给拉文克劳拿下开学第一次加分毫无兴趣。
因而,当麦格教授宣布上学期期末成绩已经调整完毕,下课铃声刚好响起时,凯西感到身后一震。
等她回头时,小巴蒂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打量着他,忽然小声道:“你也是A?”
他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别犯傻了,小克劳奇!”她不可思议道,“看看那些人,如果你我只能拿A,他们呢,每个都要回去重修吗?麦格教授这学期就要把教室挪到魁地奇球场上,才能容下两个年级了!……你没有收到通知?”
他动了动嘴。
“……什么意思?”
“小克劳奇,难道你家已经拥挤到塞不进霍格沃茨的猫头鹰了吗?”她好心道,“七月中旬,麦格教授给每个人都写了信,告知期末成绩出了问题——她混入了几道六年级的题目,又沿用了去年的分数线,导致几乎每个人都算低了一到两个等级。”
“……”
周围的学生要走光了,她这才真正意识到,小克劳奇没有开玩笑,惊讶道:“你真的没收到那封信?”
他坐在角落里,半边脸被困在阳光里。时间就这样静静地走过了几个呼吸。他的睫毛动了动,忽然站起身,笔记本上的墨迹还没干,就被合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我收到了那封信。”
他丢下这句话,离开了变形课教室。
咔哒。咔哒。
时间到了。他掀开坩埚,观察着里面的液体。
完美的深褐色油状液体。
只能是完美的。
不仅是孩子,还有父母。
哪怕收到教授的来信,得知自己错怪了孩子,也必须装作不知道这一回事,将错就错,让孩子自发地明白,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是固若金汤的,只要有一点偏漏,一处小错误,就可能覆水难收。
一个完美的O就像一个完美的圆,是最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