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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pisod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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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日食降临了。他腾不出手去阻拦。一个毫无感情的吻塞入口中,在本能的吞咽中,逐渐滋生出感情,像一枚在雨中被淋化的糖,又被炉火似的呼吸烘烤得失去形状。他感到右手的灼烧正向上蔓延,那被毒牙天竺葵洞穿的伤口,撕扯开周围完好的皮肤,无限扩大,扩大,直至他整个在雨中也丢失形状。

最后是她咬碎了这颗糖。

因为雨停了。

冷彻而确凿的空气重新占据世界,除了水珠偶尔的滑落,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她丢开他的脸,盯着这张脸,像是检查一份刚到羊皮卷上的论文。片刻后,她伸出一只手,将他被弄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又顺便摸了摸他的耳垂。她的手心冷得像结冰了,或者是他的整张脸泡进了热水里。

“好了,现在就看不出来了。我们回去吧。”

她笑眯眯道,然后推开玻璃门,示意他先出去。他道了谢,将受伤的右手塞进外衣兜里,左手抱着那盆花,走了出去。

太阳没出来。地面又湿又滑,寒意涌动,每根挺过寒流的草,都探长了灰绿的手,试图从过路的人腿上攫取热量。

他走在她身后,在靠近城堡时,像是突然碰上认识的人,他忽然叫住她,然后几步追了上来:“最近你很忙。”

她听起来心情愉悦:“因为是期末,教授布置的作业变多了,找我的人也变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些太多了,”她说,“就好像他们觉得O.W.L.s很快就会取消了,或者真的不打算毕业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睛正看着他,仿佛一只窥镜,而他不巧正躲在一件劣质的隐形衣下,无处可逃。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她仅仅是凭本能做猜测,于是他立刻转移话题:“圣诞晚会在两周后,做好准备了吗?”

她回答了。

她回答了什么?

她回答了什么,他忽然看不见了。像是误入剧院顶部的小孩慌乱中碰到了某处机关,那一日的情景,如被旋钮控制的灯,迅速黯淡了,舞台也在一阵雨点般的慌乱中迅速闭幕,近在眼前的城堡隐去了。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他思索良久的计划:在圣诞晚会上,鼓励她和别人跳舞,在她第三次踩到对方的脚面,而在下一首曲子响起时被对方甩开,终于后知后觉,这么久以来,他是如何宽容地迁就(当然也是故意)她那熊一般莽撞的步子后,别无他法,只能重新回到他身边,乞求(语气与态度并不重要,本质上她是有求于他)他陪她继续表演一种符合那种场合的得体与优雅——

不容他继续做这个美梦,像是被一枚针尖迅速靠近眼球,他下意识闭眼,而后是一股刺痛贯穿他的太阳穴,将他从床上刺到床下。

“啊——”

他咬破了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

如果这个小食死徒对自己用过不可饶恕咒,就会知道,这是身体反复承受夺魂咒后会产生的反应。等好不容易适应了脑中有根针正搅来搅去,他认出这是自己的卧室——这么多年都是这里,他自己的阿兹卡班——他抓住床柱,像找到一根拐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路踉跄到窗边。

他看见卧室窗外那棵悬铃木摇动的树影,看见大门外长枪短炮亮个不停(最近新闻界兴起了一种叫镁条的东西,虽然也有人说,那玩意儿在麻瓜那儿算古董)。他甚至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丽塔·斯基特——正一边吮着羽毛笔,一边指挥她的摄影师调整角度,务必捕捉到克劳奇夫妇开门的瞬间。

他从她夸张的口型中,甚至能读出她正排练的台词:“昨日夜间,《预言家日报》收到一手消息,著名青年食死徒小巴蒂·克劳奇已于阿兹卡班身亡。现在我们正在前法律执行司司长巴蒂·克劳奇的宅邸处,十分钟后,克劳奇夫妇将公开接受采访……”

克劳奇夫妇的争吵在楼下响起,很快又平歇了,他们开始排练说辞——不是他们的儿子死了,而是一个令人憎恶的小食死徒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希望别的食死徒也能步其后尘,尽快在阿兹卡班腐烂殆尽。他们说得情真意切,直至他听见母亲的哭声——因为一个可鄙的小食死徒死了。

他捡起闪闪从门缝里偷塞进来的《预言家日报》,想看看又有哪些人因为供出了黑魔王而再次苟活,可他没看到关于食死徒的任何消息。头版头条甚至是古怪姐妹的新专辑发布。他感到不可思议,胡乱后翻,在一处角落,看见了下届三强争霸赛将在霍格沃茨举办的消息跟进。

三强争霸赛?

那不是四年级魔法史的考点之一吗?他记得毕业那年,因为魔法部与布斯巴顿所在地区关系恶化,这个考点就被移出了教纲。

他立刻去看报头上的出版时间:1993年。

而小巴蒂·克劳奇死在1981年。

头里那根针忽然被拔出去了。他捂住难得能正常思考的头,脸色一白。

摄魂咒的效果中断了。

他再抬头,看见卧室窗外,那棵悬铃木的树影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棵比克劳奇家还要久远的树,因为地精泛滥,而在十三年间的一个清晨,一头栽倒了,根部被嚼烂,而树冠撞碎了他卧室的窗户。当时克劳奇先生正在强化作用在他身上的夺魂咒,他们都吓了一跳,也让那个夺魂咒中断了一瞬。于是,这一幕留在了他所剩不多的记忆里。

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门缝里迸出几道光,显然是魔法对冲留下的。

然后,那道门打开了。

像是殉葬多年的信徒,某日被一伙盗墓贼撬开棺椁,重见天光,他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眼睛。然后,他看见克劳奇夫妇躺在走廊上,胸口一起一伏。楼梯口的黑暗里钻出一道佝偻的身影,像一把折叠椅,向他这边移来。

折叠椅还托着另一样东西。

“好久不见 ,小克劳奇,”那东西对他说,“和虫尾巴打个招呼吧。”

他的胸中如被塞入一只扭紧发条的怀表,因为设定的时间到了,金属小锤开始剧烈撞击——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小克劳奇!小克劳奇!”

他从拉文克劳休息室惊醒,迅速按掉手边的怀表,停下了响个不停的闹钟。在对将他推醒的同学表达谢意,并对其他因为被打扰而向这边投来目光的同学表达歉意后,他从兜里取出时间转换器,确认沙漏上端还有一半沙粒。

他偷来一个小时休息时间,因为做了噩梦,而不得不提前结束。圣诞晚会将在晚上八点开始,要换的衣服和背熟的演讲稿在他左侧的口袋里,从休息室去斯拉格霍恩办公室要不了十分钟。于是,他从右侧的书包里取出最后一节算术占卜课布置的作业,开始计算邓布利多的命运。

考虑到整整一个世纪的风雨从这位老人眼中如一趟列车般不停歇地驶过去了,他的命运计算理当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复杂。

小克劳奇耐心地拆解着构成邓布利多的五段字母串。就在他几乎逼近最后一个-re的暗示时,身旁有人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所有人纷纷向窗边聚拢,整间休息室开始向窗边倾斜。

他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呈现出云母的质地,仿佛是有另一个由鸭绒与鹅绒构成的世界,不小心撕开一道口子,第一枚雪花降落在霍格沃茨西塔顶楼拉文克劳休息室的窗户上,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所有人都趴在窗边,比这座城堡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看见初雪。

漫天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没有任何预兆,如同一次成功的暗杀。如果不是雪花堆积,让窗格背后很快多处另一副白色骨骼,他几乎以为这只是幻觉。

而另一个幻觉是,凯西·布莱尔正挟着一叠空白的羊皮卷,站在拉文克劳休息室门外。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叩响那扇门,也没让任何人叫他出来,以通知他——她决定爽约了。

她不知道雪已经下起来了,于是继续用那雨一般独断专行的意志,挫败他从没成型过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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