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显然接受了他的解释,也因为这个解释而更恼火。事实上,她恼火的理由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几句话。也许霍格沃茨的大部分学生都盼着圣诞假期,可对她而言,假期意味着收入停滞,生活成本激增,而且,最窘迫的莫过于踏入餐厅时,店内供应的只有昂贵的圣诞家庭套餐。这袋金加隆勉强能付清一周的破釜酒吧房费,可她也用了整整一周才赚到。
可今年,她也不想留在霍格沃茨。比起以上种种,她更讨厌在礼堂听其他学生谈论刚拆出的圣诞礼物。所有人都在被爱。她讨厌这一时刻。
而这个一辈子好命的男巫显然无法体会这种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宽恕他的无知。
宽恕。
这个词浮在她心里,像经文,或某个大人物的用语。这让她好受些了。于是她转身,想要离开小巴蒂·克劳奇。
而这个男巫,出于纯粹的实验目的,又或许因为斯拉格霍恩的出现,而突然回到那个被迫装成瘸子度过的糟糕的圣诞晚会,并意外发现,原本从始至终都未露面的罪魁祸首,此时此刻正站在他眼前,任他宰割。
于是,他说出了第三句话。
“这是你第一次圣诞节离校。有人来接你吗?”
他的本意是,如果没有,他不介意扮演这个好心人——既然他都扮演了半学期的好心人。当然,他也很清楚,他希望对方感受到的,并不是他良善的本意。
令他开心的是,她终于有了回应。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小克劳奇?”她回身,面向他,放弃了沉默,“你的爸爸妈妈都会来接你,对吗?哪怕等你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哪怕等你从魔法部退休的那一天,他们也会拄着拐杖,颤抖着双腿,蹒跚着来接你,不是么?”
哪怕这番话的确从某种程度上激怒了他,可他深谙辩论的技巧,于是,充耳不闻般,继续道:“所以,没有人来接你吗?如果是那样,我同情你。”
事实上,这是一种诱供技巧。
她的拳头开始微微晃动。她的瞳孔开始变大变圆。她的上半身像垂坠的花枝,缓慢地、着魔似地,倾向他。
像猫狩猎前的动作。
他想。
然后,在她最为自己冲动后悔的那一刻,我要问到她家的地址——
她扑上来了。
雪后初霁。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爬过了岩石裸露的高地,从覆满雪的荒原驶过,又沿着山脊的弯道缓缓滑入低地,最终停在霍格莫德村外,如一条即将冬眠的蛇,盘踞在湖水与山峦之间。家养小精灵拖着笨重的、再也塞不进哪怕一片雪花的行李箱,在城堡与月台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动。
同一时刻,她扑了上来,如一只鬼飞球撞入他的眼中。就在他已经做好挨上一拳的准备时,她咬住了他。
野蛮。
这是脱口而出的第一个词,但被她更野蛮地堵在舌尖。鲜血捕捉到薄弱部位后迅速汇集,她用力一咬,他听见血管清脆的断裂声,嘴角渗出血液。
蜜蜂从嘴里吐出蜂蜜。
如果我的身体也是同样的构造,那由我吞下的血液,理当也是甜蜜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松开他,像教科书里刻画的吸血鬼那样,满嘴是血,就连鼻尖也蹭上了,正一点点往下淌。
她笑吟吟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没人来接我。去吧,好孩子,带着这道伤口去见爸爸妈妈吧——祝你度过一个平静的圣诞。”
短暂失血让他有点头晕,像踩中陷阱的猎物,在雪地上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随后倒下了。
无人目击。
她踱步到他身边,蹲下身,抓起一捧雪,塞进他嘴角的伤口。他清醒了一点,发现雪是没有味道的。也许有一点泥土的味道,但也不存在了。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胆量,就不要用愈合如初。”凶手贴心建议道。
他望向凶手的脸。她的面庞呈现出可怖的黑,什么都看不清,因为太阳被她挡在身后。
忍着雪顺着脖颈滑入体内的刺骨,他抬起下巴,想要更明确地看见凶手的眼睛。雪光映亮了她的眼睛。眼睛里装载着他的轮廓,如同一具木乃伊,被围巾、校袍与她瀑布般流泻的目光层层裹封,而后是雪地,像几千年后海水褪去留下的白色沙漠。
城堡的门再次打开,有学生走出来了。于是她松开他,站起来,看向前方。阳光自她眼前折射到眼后。在她身后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色,宛如一整块未经切割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