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视着那盆一品红。她想起了一个人。她想起了妈妈。她感到眼前的一品红开始急速变高、变大,直到如一把巨大的花伞,将她的身影遮掩其下。
她躲在那盆一品红下,偷看妈妈。妈妈在厨房里,躲着爸爸。妈妈挥舞着一根打磨精致的木棍,对案台上那只速冻火鸡念念有词。随着妈妈举行的神秘仪式,空气中像是多出了一只手,插入火鸡的腹部,取出了心、肝、胗和胫骨。这就像是电视节目上播放的隔空取物的魔术秀。
那天晚上,在餐桌上,妈妈将一只烂熟的火鸡从冰冷的烤箱中端出来,挪到餐桌上时,它还在不断冒金光。
爸爸擦了擦眼睛,又戴上,仔细辨别后,问:“它这是怎么了?中邪了吗?”
“是魔法,”凯西很高兴,终于有一天,她比爸爸多知道一个关于妈妈的秘密,全然没注意到妈妈惊慌的目光,“妈妈在厨房里用了魔法。”
那就是她最后关于圣诞晚餐的记忆了。
她踱步到走廊尽头。那盆一品红又恢复了最初的大小。她低下头,凑近了红色苞片中央那一小簇黄绿色腺体。
除了植物本身的气味,别的几乎什么也闻不到。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一品红毫无记忆。
她感知这世界的方式总是顺序颠倒。譬如,关于妈妈,她先记得的是妈妈的气味,好听的声音,可轻易折叠的身体,和那双极大极亮的眼睛,最后才记得妈妈的爱。
妈妈身上总是喷很辛辣的香水,各种花香。小时候,她以为是因为她的鼻子过于灵敏,才那么犯恶心;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妈妈的鼻子已经快要失灵了。
而且,妈妈脱掉衣服后,那些香味就像被踩碎的花,统统沉到地板缝隙里了。
离开走廊,进入酒馆内部。破釜酒吧老板汤姆正在吧台后埋头挨个检查酒杯内壁。他抬头,看见她,对她扬起一个热情的微笑,脸颊两侧的皱纹堆得像一柜子旧衣裳。
“早上好,布莱尔!”
凯西同样扬起一个笑。
“早上,汤姆!还是一份标准早餐,谢谢。”
汤姆扶着吧台站起来,冲她眨了眨眼:“没问题,今天还有额外的选择供应。”说罢进了后厨。
凯西的笑容立刻缩了回去。她在吧台坐下,尽量不去接触台面上那些可疑的反光污渍。汤姆是个不错的酒吧老板。这一周的相处下来,她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垄断着伦敦的巫师餐饮与住宿市场,并坐拥对角巷入口的天时地利,他一定愿意提供更干净整洁的房间,更新鲜可口的食物,并给室内换一盏更亮堂的灯,这样她就不用靠着雪的反光写作业了。
因此,当汤姆端来早餐盘,凯西第一眼捕捉到的,是他指缝里的黑线,让她想起了虾的背脊。她忍住恶心,接了过来,礼貌地道谢,接着将刀叉更礼貌地放到了餐盘两侧,对着盘子里的物质开始发呆。
香肠油光浮泛,可能曾属于一具肥大的、容易出汗的躯体。黑布丁腥气十足,裹在肠衣内,像一条滑腻腻的、猪血味儿的海参。而堆在另一边的煎蛋、烤豆与烤番茄,像是上周末的生日派对吃剩下的,共度了一段被遗弃的岁月,重新加热后,已经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她叉起一截香肠,塞入口中。
身后的餐桌上,一对情侣正在亲嘴,亲得喘不过气时,嘴巴弹开,发出巨大的啵声。那声音太过响亮,以至于让她在恍惚的、油星四起的咀嚼中,误以为他们在亲她。
那对情侣笑了起来。不一会儿,那男巫开始讲起一个烂俗笑话:“如果你的左腿是平安夜,右腿是圣诞节,那么——”
那女巫咯咯地回答:“那么你要在这两个节日之间拜访我,对吗?”
汤姆皱了皱眉。凯西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顺势吐出嘴里的香肠。她向汤姆说了声抱歉,端起手边的清水,去盥洗室漱口。盥洗室的里没开灯,只有一小方玻璃透进来的点点光。
在这长久未擦拭的,苔藓横生的逼仄空间内,她回到了那个同样隔着这鱼缸似的玻璃向内窥探的雨天。
放学后,因为下雨,她放弃步行,搭上同学的车,提早到了家。门侧的窄窗半拉着窗帘,像一封邀请,她下意识噤声,趴在窗上,向里窥探。
她想起学校祷告时吟诵的一句话:
将事隐秘,乃神的荣耀;
将事察清,乃国王的荣耀。
她要成为国王。
国王向自己家里窥伺。屋里洒满浊重的光线,像没有阳光时寡淡无奇的池塘。她看见池塘深处生着一株白花花的植物,随着光的移动,而时不时摇动那肥大而浑圆的茎块。客厅里多出了一团肉瘤。过了片刻,肉瘤分开了,分成了两半,像两条得了白化病与肺痨的鱼。
回到水中让鱼很快活,可放学的时间到了。
她的胸腔蓄起积水般的疼痛,梦游似地离开窗户,回到门前,机械地敲了敲门。门打开的瞬间,屋内的水被屋外灌入的新鲜空气挤走了,流干了。她走了进去,看见继父正在扣皮带。他的腹部一拱一拱,柔软地耸动,像一条快撑破肚子的水蛭。妈妈穿着睡衣,对她微笑,问她在学校过得如何,是否开心。
她不去探究牵动那微笑的每块肌肉、每道皱纹,与那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她感到恶心,努力让自己没有吐出来。
但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就为了这种理由,选择在破釜酒吧——一个不知道多少贫穷又滥情的男巫女巫年轻时度过良夜的旅馆——度过一个圣诞。
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告诉某个同龄女巫,她们一定会用一种同情又理解的语气告诉她:“这是每个巫师都会经历的,你也会经历。”
如果她告诉长辈,他们只会说:“她不只是你的母亲,她有她的爱人,她的生活。她也是一个女人。”
梅林啊,这些道理,难道她说不出来吗?
但她就是无法容忍那种感觉——恶心。
恶心如某种地衣,她一踏入那间屋子,就不受控地钻出来,爬满她的皮肤。她无法克制这种恶心。妈妈没有做什么错事,继父也没有,但她就是无法忍受。
正因为忍受了一切,她才无法忍受。一切都是恶心。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是一只玻璃制成的香水瓶,被挤入各式各样甜腻的、腥臭的、刺鼻的、有毒的、无毒的生活的□□。可她本该是一只香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