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痛苦是什么模样。他想。她根本不痛苦。她自始至终都不痛苦。她在撒谎。
“于是,我经常想,如果你的父亲是我的父亲,就好了。他的家庭就是我的家庭,他的财富就是我的财富,他的经历说不定也能成为我的经历。我对许多男人都这样想过。我的母亲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最不值得去珍惜的男人,这也许是种平衡。如果我有机会出生在你的家里,躺在你的床上,读每一本你读过的书,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如果我坐在你的位置上,我一定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我一定会比你过得更好。”
她仰头。墓碑似的克劳奇家,如今在她眼中又缓缓上色。她盯着二楼他的房间窗边的一盏灯。在她的眼里,那盏灯似乎已经亮了,是她亲手打开的。
一阵热烘烘的风吹来,像是烛火,带来铁轨上柴油燃烧的味道。她像是被这阵风惊醒,神情一怔,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他。
“这就是我注意你的全部原因了,小克劳奇,我嫉妒你的出身,嫉妒你的父亲,嫉妒你。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以后你再也没机会从我这里知道了。”
那一刹那,有一种很明晰的感觉,扇着翅膀,掠过他的心头。
她一直嫉妒着他最仇恨的东西,而她对此根本不懂得。事实上,她根本不理解他的出身、他的父亲和他本人的含义。对她而言,这些只不过是童年时玻璃窗上移来移去的光斑,而那光偶尔刺中她的眼睛,她就控诉其为伤害。
“你根本就没被你的父母伤害过。”
他缓缓道,换来的却是她的微笑。
“因为我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你。你知道么,小克劳奇?你是你最渴望倾诉的那个人的人质,你的痛苦就是他握在手中的把柄。未来有一天,你们发生争执时,他会盯着你,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和你妈一个样。’这才是这种痛苦的最终完成式。所以我从不倾诉。”
“而你,小克劳奇,在你的心中,根本没有爱,只是恐惧而已,”她做出最后陈词,“你恐惧你抓不住的东西,于是宁愿直视它的鬼魂。可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每个人都只想面对鬼魂。”
热气从黑暗中压过来,就连地面的阴影,也如燃烧的沥青蒸腾出滚滚热气。她的意志、她的回忆与她那离去的决心,像是突然到来的雨季,将他灌木丛似的隐蔽而坚韧的内心找出来,沤烂,直到和泥浆再无分别。
他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什么,像是一出血淋淋的故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天不是她母亲的生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的母亲刚拒绝了和她过生日。于是,她来找他,想要和他分享这一日。
“生日快乐,凯西。”
他自以为他想明白了什么,可她没有收下这句祝福。
“最后一个问题——你加入他们了吗?”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臂紧绷,手指按在魔杖上,并不停用余光注意四周的状况。而他仅仅是靠在门上,四肢冰冷,看起来是那么憔悴,像一出完美的腐烂。
他感到,他们的对话就像是生者与死者的对话。
他想将她拖下水——
“如果我回答’是’,你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来指责我呢,凯西?因为你爱我吗?或是因为你永远不可能、也不会伤害我吗?……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他轻声道。那声音飞向她,仿佛摆脱了重力。
他在引诱她做出这样的回答——
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会关心你,怎么会管教你,怎么会一路提防着你走上歪路,就像他一直深信不疑,并对她做的那样——
控制就是爱,教导就是欲望。
他在引诱她说出这番话,然后他又可以挫败她任何想要离去的想法。因为她还爱他,或是恨他,随便怎样,她都不可能真的离去了。
可她仅仅是注视着他,像是一面镜子,在重新认识与记忆着他。
“不,你太在意你自己了,小克劳奇,”她终于完成了最终的判断,“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也一样。我们无权干涉对方。只是有那么一些时刻,你的选择会影响我的决定,而现在,我根据你的答复做出了决定。”
“……什么决定?”他从理智的真空中挤出几个词。
“你现在没必要,也没资格知道了。”
她转身离去。
“你的影响结束了。”
那个暑假,直到开学,她都没给他写过信,而他也再没去找过她。他将自己锁在卧室里,研究那些不会被踪丝察觉异样的魔法,并坚信那天夜里所感受的一切,迸发的一切,以及后续数天、数周、数月那持续性的发烧似的神志模糊,都只是莱斯特兰奇为了考验他的忠心所施加的钻心咒的后遗症——即使后来贝拉·莱斯特兰奇告诉他,她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因为她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忠心。
他坚信他不会再爱她,也不会再恨她了。所有在他内心一度固若金汤的感情,都如海岸边的堡垒,在一个满月的夜晚被潮水吞没。他将专心致志地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就像从小被培养的那样,专——心——致——志——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雨夜,为了躲避傲罗的追捕,他慌乱之中幻影显形到她当时租住的房子门口。他按响了门铃。
在那因雨声而格外沉闷的铃声里,他想起一个老掉牙的寓言故事:一只猫躲在箱子里,在箱子打开前,没人知道它是活着还是死了。
长久以来,爱憎恨对他而言,不过是那只藏在箱子里生死不明的猫。而如今,他才回过神来——他不过是一条被铃声训练的幼年犬,而所经历的一切,仅仅是反复的获得与消退。
过去,铃声一响,他就乖乖地过去,管它是要喂他食物,还是割下他的一块肉。
而太久听不到铃声后,这条幼年犬会自己跑过去,按下门铃。
你只需要听那铃声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