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家时,天已大亮。
吴芷兰走在前面,李时珍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像隔着一整条街。丫鬟迎上来要伺候,被她轻轻挡了回去。
“都下去吧。”声音温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门关上。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她站在光里,背对着他。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我爹是吴铁心。”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湖上叫他‘毒医’。专杀贪官污吏,用毒。嘉靖六年,他在湖广杀了严嵩的门生——一个吃空饷、逼死百姓的知府。严嵩派人追杀他。那年我十岁。”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找到了我家。我爹死在血泊里。我娘……被他们糟蹋了,然后用一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
李时珍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们把我卖了。卖到青楼。五十两银子。”吴芷兰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青楼待了三年。谁敢碰我,我就用爹教的法子,让他生不如死。老鸨以为我‘克人’,不敢逼我接客。十三岁那年,我用迷药迷倒守卫,逃了出来。”
她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后来我改名换姓,寄居在远亲家。再后来,有人来提亲,说蕲州李家的公子想娶我。我查过你——李时珍,名医之后,醉心《本草》。我嫁给你,是为了借你的人脉,接近严嵩。”
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李时珍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味研究了很久的药。
“我知道。”
吴芷兰愣住。
“娶你之前,我就知道。”李时珍的声音很低,“我父亲认识你父亲。他见过吴铁心用毒救人,也见过他用毒杀人。父亲说,毒医有个女儿,流落在外。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娶你,最初不是因为情爱。”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落下。
“《本草纲目》毒物篇缺漏甚多。我需要一个懂毒的人,帮我补全。你是吴铁心的女儿,最合适的人选。”
吴芷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一触即化。
“原来我们都在算计。”她的声音轻轻的。